九龙西区,大口环山脚。
这里坐落着一座依山而建的庞大青砖建筑群——东华义庄。
正厅、偏厅、以及数十间用于停灵的独立厢房错落排列。
檐角飞翘,瓦片青黑。
这里是无数客死异乡的华工游子最后的驿站。
也是连接生与死的中转码头。
灵枢在此暂厝,等待吉日上船,运回遥远的故乡入土为安。
即便隔着老远,那股终年经久不散的廉价线香味直钻鼻腔。
骆森的黑色福特车碾过满是泥泞的碎石路,轮胎卷起浑浊的黄泥水,最后在义庄斑驳的朱漆大门前停稳。
骆森推开车门,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警服的风纪扣。
作为跟洋人打交道的华探长,这种纯粹的阴地总能激起生物本能的排斥。
副驾驶的车门随之打开,陈九源探身而出。
今日他特意换了一身石青色的棉布长衫,剪裁合体,袖口扎紧。
背上背着一个半旧的黄布包,里面装着吃饭的家伙事。
陈九源抬头看了一眼义庄上方盘旋不去的灰气。
眉心微蹙。
阴气这么重,连只麻雀都不敢落脚。
典型的极阴之地。
两人相视一眼,无需多言,并肩走向义庄大门。
门坎内侧,一名身着黑色对襟短褂的老人早已候着。
他身形极度干瘦,皮肤紧贴骨骼,宽大的短补挂在身上,空荡荡的随风鼓动。
此人便是义庄的看守,忠叔。
忠叔年过六旬,据说从前清光绪年间便在此处做事。
一辈子都在和死人、棺材打交道,身上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阴冷气场。
那双耷拉着的眼皮下,瞳孔浑浊发黄。
那是常年在此地被尸气熏染的特征,仿佛半只脚已踏入了阴阳界限。
忠叔眯着眼,视线扫过从车上下来的两人。
骆森他是认得的,九龙区出了名的硬骨头探长,算是个肯为华人办事的官差。
可骆森身边那个年轻人————
一身干净长衫,斯斯文文,面皮白净。
看着倒象是哪家私塾的教书先生,或是刚留洋回来的少爷。
与这充满尸臭的阴森之地格格不入。
忠叔的目光在陈九源身上短暂停留,心中暗自摇头。
“骆警官。”
忠叔对着骆森点了点头,算是招呼。
陈九源并未因老人的轻视而恼怒,只是微微颔首,回了一礼,神色淡然。
骆森简单为二人作了介绍。
忠叔听罢,只是不咸不淡地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嗯。
收回视线后,忠叔转身。
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背在身后,领着二人向内走去。
三人穿过正厅,两侧停放着一排排等待运回内地的厚重柏木灵柩。
空气中的香火味愈发浓郁,甚至有些呛人。
走了约莫七八分钟,忠叔将他们带到后院一间独立的停尸房。
这里专门停放无人认领或案情未结的尸身。
墙角堆着大量生石灰和木炭,用以吸附潮气和尸体腐败产生的异味。
即便如此,门一推开,一股肉类腐败的寒意依旧毫无阻碍地扑面而来。
虽然已经来过不少次,骆森还是本能地屏住了呼吸,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镇定专业。
“忠叔,我们看看昨天送来的那个孩子。”
忠叔没说话,走到墙边一具停尸床边。
床上复盖着发白的粗布,隐约勾勒出一个瘦小的身形轮廓。
他面无表情地伸出干枯如鸡爪的手,一把掀开了白布。
一张青紫、浮肿、五官有些变形的小脸,赫然暴露在空气中。
孩子的眼睛没有闭合。
一对瞳孔已经完全扩散的空洞眼眸,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
那小小的脸上凝固着惊恐与绝望。
仿佛在临死前看到了什么大恐怖。
即便见惯了死亡现场,骆森还是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
那是对幼小生命逝去的本能痛惜。
陈九源走上前,目光落在尸体上的瞬间,原本淡然的神色骤然凝重。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身从黄布包里取出一张黄色的清心符。
骆森满脸不解。
忠叔的嘴角则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露出一丝讥诮。
又是这套东西。
烧符水,念咒语,若是这玩意儿有用,那还要西医做什么?
陈九源对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