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娘只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块木头。
一块被钉在船舷边的烂木头。
雨水劈头盖脸地浇灌下来,顺着领口灌进身体,带走最后一丝体温。
她感觉不到冷。
她的感官全部集中在了那片漆黑翻滚的海面上。
那里,是丈夫潮生消失的地方。
她只看到一连串白色的气泡,在那艘怪船的阴影下急速上浮。
紧接着,一个巨大的浪头翻涌而来,白色的泡沫瞬间破碎,融入了无尽的黑暗。
什么都没有了。
海面上,只剩下潮生划走的那艘木划子。
它孤零零地在风浪里打着转。
远处,那艘没有往何标记的黑船依目静默地停在那里。
船头两侧,两盏血红色的灯笼在暴雨中非但没有熄灭,反而透出诡异的光泽。
光晕在雨幕中晕染开,红得刺眼。
船头那个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的黑影,始终背对着她。
那怪人的动作机械而僵硬。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白色的东西,扬手撒向海面。
白色的纸钱在狂风中纷飞,瞬间被雨水打湿,黏糊糊地贴在黑色的船舷上,或者沉入海中。
“啊——!”
慧娘终于发出哀嚎。
她双手死死扣住船舷的木板,指甲崩断,鲜血渗入木纹。
她想跳下去,想去那片吞噬了丈夫和儿子的海水里找寻他们的踪迹。
可残存的理智,或者说是生物对死亡本能的恐惧,象是无形的大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那是鬼船。
海里有东西。
刚才潮生被拖下去的一瞬间,她借着闪电的惨白光亮,分明看到水下有一团巨大的阴影蠕动了一下。
那绝不是鱼,也不是任何她见过的活物。
恐惧、绝望、悲恸————
种种情绪在极度的高压下瞬间崩断。
哀莫大于心死。
一切最终都化为了死灰般的麻木。
慧娘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时辰。
那艘怪船连同那两盏令人作呕的血红灯笼,就在她的注视下缓缓下沉。
一点一点,没入水中。
直至最后一点红光被海水吞没,海面上只剩下更深的黑暗。
仿佛它从未出现过。
海面上的风雨却丝毫未减,甚至更加狂暴。
慧娘机械地转过身,手脚并用地爬回船舱。
她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将头深深埋进臂弯,试图在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查找并不存在的安全感。
船舱里弥漫着丈夫常抽的劣质烟叶味。
角落里还堆放着儿子阿喜昨日刚换下的脏衣物,上面还带着孩子特有的汗酸味————
潮生那声戛然而止的惨叫。
阿喜若有若无的哭声。
“不————不是真的————”
她身体剧烈发抖,嘴里喃喃自语:“是做梦————我太累睡着了————睡醒了潮生就打鱼回来了————阿喜也就回家吃饭了————”
她用力闭上眼,眼皮紧绷到颤斗。
然后猛地睁开。
眼前依旧是随着波涛剧烈摇晃的昏暗船舱,耳边依旧是呼啸如鬼哭的风雨声。
什么都没有变。
渐渐的,慧娘不再发抖,也不再哭泣。
她睁着瞳孔已经有些涣散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船舱外那片漆黑的海面....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天际终于现出一抹鱼肚白。
晨光惨淡,洒落在狼借的海面上。
风雨停了,海面却依旧泛着浑浊的泡沫。
几艘早起出海的艇家,发现了这艘在近海漫无目的漂流的渔家艇。
“那是潮生家的船吧?怎么飘到这里来了?”
一个老船工眯着眼,吐掉嘴里的旱烟渣子。
“喂!慧娘!你们两口子搞什么鬼?不怕触礁啊?”
相熟的船家高声喊道,声音在空旷的海面上回荡。
船上没有任何回应。
渔家艇随着波浪起伏,死气沉沉。
那船家觉得不对劲,心里咯噔一下,将自己的船靠了过去。
他跳上慧娘的船。
脚刚落地,就看到慧娘瘫坐在甲板上。
她浑身湿透,头发像海草一样乱糟糟地贴在脸上。
那双眼睛空洞地看着前方。
眼角挂着两道干涸的血痕。
“慧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