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敲击声震得门框簌簌落下灰尘。
空气中弥漫着几日未洗的衣物馊味,足以让任何一个嗅觉正常的人退避三舍。
骆森坐在床沿。
他赤着上身,精壮的肌肉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一根抽了一半的老刀牌香烟夹在指间。
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但他浑然未觉。
自从在荔枝角监狱见过那个叫李福贵的年轻人,骆森就给自己放了长假。
或者说,他在逃避....
床边的地上,烟头堆成了一座小山。
只要一闭眼,李福贵那张徨恐又带着几分狡黠的脸就会浮现。
通过那张脸,他看到的是悬在头顶的三合会与皇家海军一两座不可撼动的大山!
他当了十馀年差,好不容易爬到华探长。
用命换来的那点尊严和自信,被这两股势力轻而易举地碾成了粉末。
他觉得自己象个笑话。
在洋人眼里是狗。
在同胞眼里是鹰犬。
在江湖人眼里————是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之前去金钟船坞扛了几天水泥,肩膀上磨出的血泡早已结成了硬痂。
每一次抬臂都牵扯着皮肉,火辣辣地疼。
可这种皮肉之苦,远不及心口堵着的那团郁气。
那是被现实按在地上摩擦后的无力感。
“骆Sir!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啊!”
门外的人显然失去了耐心,吼声震天。
骆森叹了口气,将烟头按灭在床沿的木框上,烫出一个黑斑。
大清早的叫魂呢?这大头辉不去巡街抓赌,跑我这儿来练嗓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欠了他八百吊大洋。
这年头想颓废几天都这么难吗?
他站起身,随意拉着鞋,一把拉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大头辉高大的身影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
他手里提着个油纸包,满脸的怒火在看到骆森那副尊容的瞬间,硬生生憋了回去。
“骆Sir,你————”
大头辉的视线在骆森脸上来回逡巡。
眼前的骆森胡茬爬满了下巴和两腮。
眼窝深陷,眼球里布满血丝。
那件挂在身上的汗衫领口磨出了毛边,沾着肉眼可见的油渍。
这和他印象里那个永远衣着整洁、皮鞋锃亮、走路带风的华探长,完全是两个人。
“是阿辉啊,进来吧。”骆森侧过身。
大头辉提着油纸包挤进屋,将东西放在那张桌面已经发黑的木桌上。
“华记茶楼刚出炉的菠萝油,还热着。我看你这几天肯定没怎幺正经吃东西“”
骆森没看油纸包,重新坐回床沿。
他从皱巴巴的烟盒里抖出一根烟,划了几次火柴才点上。
“警署出事了?”
“没。”
大头辉下意识摇头,随即又象是想起了什么,猛地点了点头,表情变得怪异。
“你告假这段时间,署里表面上还算安生。那帮鬼佬警司忙着喝下午茶,下面的兄弟忙着收规费,一切照旧。
停顿了一下,大头辉从怀里掏出一份被体温捂得温热的卷宗,神色变得异常难看:“就是————就是油麻地那边,出了件邪门事。”
他将卷宗递过去,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油麻地避风塘,一个月里捞上来两具浮尸。都是七八岁的孩子,一男一女。”
骆森夹着烟的手指顿在半空。
“两个孩子的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既没有长命锁,也没有贴身衣物上的名字。”
“署里登报几天了,一个来报案认领的都没有!
就象这两个孩子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死了也没人疼没人爱。”
大头辉说到这里:“法医那边给的报告,说是意外溺亡。去他妈的意外溺亡两个不认识的孩子,前后脚在同一片水域淹死?这概率比我买马票中头奖还低!”
“我带人换了便衣过去查,可是那帮疍家佬,油盐不进!”
“那些水上人看我们的眼神,就跟看收保护费的烂仔没两样!哪怕我们什么都没干,只是想问问情况。”
“我让兄弟们亮了身份,结果更糟!
他们干脆把船划到水中央,或者直接装聋作哑,一个字都不跟我们说!”
大头辉越说越气,声音不自觉拔高,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还有警署这边!我按程序去申请加派人手调查,觉得这事儿不对劲。
结果报告递上去,被新来的那个叫怀特的鬼佬警司直接丢了回来!
那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