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找的人,就在靠窗的位置。
此人五十多岁,穿着一身灰色褂子,其貌不扬。
他独自占着一张桌子,面前只有一个紫砂壶和一只茶杯。
他就那样静静坐着。
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仿佛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茶客。
但江湖传闻,从监狱里捞人到办理各种通行证,只要价钱到位,这位人称爷叔的上海人,在黑白两道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爷叔轻抿了一口茶,馀光早已锁定了那个走进来的年轻人。
步履沉稳,下盘扎实。
虽然刻意收敛了气息,但那股子只有在体制内待久了才会有的官威是藏不住的。
尤其是那双眼睛,在扫视环境时带着审视和戒备。
绝非普通寻亲的乡下人。
爷叔心中冷笑:又是一个带刺的生意。
骆森走到他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他没有废话,只说想探望被冤枉的兄弟。
不过他也没有隐瞒阿贵入狱的罪名。
毕竟这种重犯,行家一查便知,隐瞒反而显得心虚。
说完便将一个厚厚的信封,不着痕迹推到了爷叔面前的茶桌上。
那信封顺着桌面滑过去,停在紫砂壶旁边。
爷叔扫了一眼信封的厚度,随
他的眼睛从桌上的信封上移,在不经意间打量着骆森。
从骆森挺拔的身姿,即便刻意佝偻也无法完全掩饰的习惯,到他放在桌沿的手掌——
指甲修剪得干净,虎口处有持枪留下的老茧。
爷叔便看出眼前这人绝非普通之辈,八成是个吃公家饭的。
“荔枝角?”
爷叔开口反问,声音带着浓重的上海口音,透着一股子精明。
“还被海军定性为乱党?”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
“后生仔,侬这份心意,怕是买不到去那边的船票哦。那种地方水太深,我也怕湿了鞋。”
听到爷叔的这番话,骆森嘴角抽动了一下。
这老狐狸是在坐地起价。
不过他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在这个世道,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大问题。
于是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了第二个信封,同样放在了桌上推了过去。
“爷叔。”
骆森沉稳道,目光直视对方。
“我只要见我这苦命兄弟一面,问几句话,半个钟头即可。”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事成之后另有酬谢。而且————我保证,这事儿烂在肚子里,绝不会牵连到您。”
他不计代价的姿态,以及那句绝不牵连,让爷叔重新评估起了这笔生意的价值。
爷叔沉默了片刻。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仿佛是在品味茶香,实则是在权衡利弊。
关押在荔枝角监狱的乱党,还是海军亲自抓捕,这其中的风险确实很大。
不过对方拿出的筹码,也足够丰厚。
这年头,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更重要的是,对方身上那股子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头,让他知道,这笔生意就算自己不接,对方也会去找别人。
与其让这笔钱落入别人口袋,不如自己冒一次险。
终于,他放下茶杯,伸出细长的手指,将桌上那两个信封收进了自己的袖袋里。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看不清。
“三天后,下昼三点。”
爷叔缓缓起身凑到骆森耳边,将声音压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去荔枝角监狱门口等,会有人带侬进去!还有,侬换个名字去探监,就叫李强,是那个小子的远房堂哥。”
“不该问的可别问,辰光一到,马上走人。”
“晓得了伐?”
“多谢爷叔。”
骆森点了点头,起身离去。
他走出茶寮,回头看了一眼。
爷叔已经重新坐下,正捧起了他的紫砂壶,端起壶嘴对着嘴喝了一口。
仿佛刚才那场交易从未发生过。
邻桌的划拳声依旧震天响,一切都没有改变。
骆森拉了拉帽檐,消失在油麻地嘈杂的人流之中。
三天后,阴雨连绵。
骆森在爷叔的安排下,以李强的身份,走进了位于九龙区西边角落的荔枝角监狱。
高耸的围墙上拉着通电的铁丝网。
岗楼上的探照灯即使在白天也显得格外刺眼。
一名眼神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