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森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
他迎着罗伯茨带着戏谑的目光,感受着这种跨越辖区、跨越种族的权力碾压。
在九龙城寨,他是人人敬畏的森哥。
他的一句话就是规矩。
可在这里,在这个洋人主导的体系里,他什么都不是。
甚至连一句反驳的话都不能说。
说了就是错,就是僭越。
这就是这帮鬼佬的嘴脸,永远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跟他们讲道理?那是对牛弹琴。
在这片土地上,规矩是他们定的,道理也是他们讲的。
你想翻案?除非你有本事把桌子掀了。
骆森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怒火强行压下,沙哑着声音回应道:“不敢。”
“很好。”
罗伯茨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仿佛欣赏了一出精彩的戏剧,或者是驯服了一头不听话的野兽。
他挥了挥手,象在驱赶讨厌的苍蝇。
“拿着你的东西滚出我的警署。以后不要再让我在这里看到你。
否则,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防碍公务。”
说完,他端起那杯咖啡悠闲地抿了一口,转身离去。
甚至懒得再看骆森一眼。
骆森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沾了咖啡渍的文档上,眼神晦暗不明。
“阿森——”
栋叔颤斗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带着哭腔。
“你快走吧,算我求你了——不要和那些鬼佬斗气——我们斗不过他们的——”
骆森嗯了一声,随意安抚了栋叔一句。
“抱歉了栋叔,给你添麻烦了。这份人情,以后还你。”
话毕,他不再搭理栋叔。
拿起那份沾了咖啡渍的文档,一言不发地走出了文档室。
经过大厅时,那几个华警又聚在了一起。
其中就有刚才那个告密的小胡子。
他看到骆森出来,故意提高了声音,用阴阳怪气的语调说道:“有些人啊,真以为在九龙区那种烂泥坑里扑腾出点名堂,就是个人物了。
跑到尖沙咀来撒野,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
另一个警察立刻附和道:“还不是被罗伯茨长官训得跟孙子一样!
我跟你说,这年头烂命仔就该待在烂命坑里,别总想着出头!!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骆森置若罔闻。
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径直走出了尖沙咀警署的大门。
午后的阳光不知何时已经散去。
天色阴沉,乌云压顶,似乎又要下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闷热。
他站在警署门口高高的台阶上,看着街上为生计奔波的华人同胞。
一个英国水兵醉醺醺搂着满脸脂粉的中国女人走过,嘴里骂着脏话,手不规矩地乱摸一个瘦小的报童光着脚丫,在人群中穿梭,声嘶力竭叫卖着报纸。
为了几分钱的利润喊破了喉咙。
这就是1911年的香江。
繁华是洋人的,苦难是华人的。
他当差多年,在城寨里用自己的方式创建起一套规矩,本以为守着那条底线就能护住一方安宁。
现在才发现,他遵从的所谓律法,不过是殖民者用来维护自身利益的工具,是套在华人脖子上的枷锁。
当这把锁勒紧的时候,你也只能像狗一样喘息。
他忽然明白了,陈九源为何要用那些看似离经叛道的手段。
因为在这吃人的世道里,跟他们讲道理是行不通的。
想赢就得比他们更狠很,更黑,更不讲规矩。
骆森走下尖沙咀警署门前石阶。
他脚步未停,径直穿过马路。
拐进了一条背阴小巷。
巷子尽头是一家茶档。
几张简单的木桌长凳,一口煮着茶叶蛋的大锅冒着热气。
他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伙计提着长嘴铜壶过来,给他面前的粗瓷碗里冲上茶水,茶叶沫子在水面打着旋。
“一碗面。”骆森开口。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
那里用小刀刻着横七竖八的划痕,不知出自何人之手,象是某种无声的控诉。
他回想刚刚报告上简单的记录。
证据确凿四个字,让他心口发闷。
象是堵了一块大石头。
一碗清汤寡水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