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呼噜呼噜地喝粥,一边压低声音对同伴说:“荣仔,你那份工钱可得省着点花,别再去赌档送钱了。
今天一大早我婆娘去广济行买米,回来的时候脸都白了,说是见鬼了。”
那个叫荣仔的年轻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
他正夹起一块肥腻的猪头肉往嘴里送,闻言停下了筷子,紧张地问:“怎么了,根叔?米里掺沙子了?”
“要是掺沙子倒好了!那是涨价!跟疯了一样地涨!”
根叔放下勺子,那双粗糙的大手在半空中比划着名,神情夸张。
“我婆娘说,广济行里最贱的糙米,也就是那种喂猪都不吃的陈米,前几天还卖四毛钱一斗,今天早上挂出来的牌子,你猜多少?”
他伸出六根手指,在荣仔面前晃了晃。
“六毛!足足涨了一半!这还是早市的价,听说到了晌午还要涨!”
“六毛?!”
荣仔惊得叫出了声,声音陡然拔高,引得周围几个正在喝粥的人都看了过来。
他赶紧压低了声音,但脸上的表情满是不可思议和惊恐:“怎么会涨这么多?这年头也没闹灾荒啊!
他曹金福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这么干?不怕街坊们把他铺子砸了?”
根叔重重叹了口气。
他端起那小小的酒壶,给自己的碗里倒了一点,也给荣仔倒上。
浑浊的酒液在碗底浅浅铺了一层。
“谁说不是呢!
我婆娘说,铺子门口围了一堆人骂,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
可那曹金福就跟没听见一样,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跟个木头人似的,一句话不说,谁要是敢闹事,他就让伙计关门不做生意。”
“唉,这米价一涨,其他的油盐酱醋肯定也要跟着涨。
咱们这点拿命换回来的血汗钱,不出一个月就得全还给他曹家,最后还是得饿肚子。”
“黑了心的王八蛋!”
荣仔愤愤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粥碗被震得一跳。
碗里的粥都溅了出来。
他看着碟子里那块原本诱人的猪头肉,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这肉————还吃个屁!”
他低声骂了一句,但终究还是舍不得浪费,只是把筷子重重放在了碗上,端起那碗混了劣酒的粥,猛灌了一口。
“吃吧,吃完这顿,下顿还不知道有没有肉吃了。”
根叔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透着股认命的悲凉。
“这城寨里好日子总是长不了的。
咱们就是那砧板上的肉,谁想切一刀就切一刀。
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传入了陈九源的耳中。
他喝粥的动作不自觉慢了下来。
“广济行,曹金福————”
陈九源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眉头微微蹙起。
“资本的嗅觉总是比狗还伶敏。
清渠工程的款项刚发下来,这帮吸血鬼就闻着味儿来了,这是要把工人们刚到手的钱,再连本带利地吸回去啊。”
他心中冷笑。
米价是民生的基石。
米价一乱,人心必乱。
刚稳定下来的城寨局势,恐怕又要起波澜。
他将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从口袋里掏出五毛钱,放在了桌上,然后起身离去。
卖粥的刀疤脸男人走过来收钱时,看了一眼桌上的钱,没有找零的意思。
他只是抬起头,那双冷漠的眼睛看了陈九源离去的背影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和好奇。
陈九源顺着早市拥挤的人流,逆着风向,朝着城寨主街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主街,空气中的火药味就越浓。
广济行位于城寨最热闹的主街之一。
是一栋两层高的青砖小楼。
在周围那些低矮破败、仿佛随时会倒塌的木屋和铁皮棚的簇拥下,这栋小楼显得颇为气派,甚至带着几分鹤立鸡群的傲慢。
但此刻的广济行门口,却不复往日车水马龙的热闹景象。
反而透着一股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
足有上百个街坊,将铺子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人群中有穿着短打的苦力,有提着菜篮的妇人,也有抱着孩子的老人。
他们的脸上都写满了愤怒和焦虑。
“黑了心的曹金福!你这是要逼死我们这些人哪!”
“大家都来看看啊!昨天还是四毛,今天就六毛!这是抢钱啊!”
“曹老板!做生意要讲良心!你就不怕生儿子没XX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