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法外之地,也是三教九流的安身之所。
唯独行至这城寨深处,一股干燥凛冽的柏木香气,强行在浑浊的空气中辟出了一方净土。
鲁班堂的木楼矗立于此。
这是一座典型的岭南硬山顶建筑。
青砖黛瓦,飞檐翘角。
在周围那些胡乱搭建的察屋衬托下,它显得格格不入。
陈九源立于门前阶下,抬头审视着这就连门坎高度都严格遵循鲁班尺吉数的建筑。
这就是老派匠人的执拗,在这烂泥塘里也要摆出一副宗师的架势。
可惜,规矩守得太死,往往就成了把自己困死的棺材板。
陈九源心中暗自哂笑,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整理了一下被夜风吹乱的长衫衣摆,神色沉静。
他并未急着扣门,而是先定住了心神。
体内气机流转,将一路行来沾染的市井浊气屏退,直至灵台清明。
随后他抬手,握住那枚被盘得油光程亮的黄铜兽首门环。
一下。
两下。
三下。
“笃笃笃。”
敲击声沉闷而有节奏,不多不少,力道透门而入。
这是拜山的礼数。
数息之后门轴转动,发出沉重的摩擦声。
大门并未全开,只拉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的缝隙。
光线从缝隙中泄出,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更为浓郁的木料刨花的辛辣香气。
开门者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
短发如戟,身着藏青色粗布短打。
露出的双臂肌肉线条分明,充满了爆发力。
他的手掌宽大指节粗壮,虎口与指腹布满厚实的老茧,这是一双常年握凿持锯的手。
青年并未立刻让路,而是横身挡在门口。
那一双锐利的眸子,毫不避讳地在陈九源身上来回扫视。
视线中带着审视,更带着毫不掩饰的排斥与轻篾。
在他看来,眼前这个穿着长衫教书先生模样的人,在这充满木屑与汗水的工坊显得不伦不类。
陈九源神色淡然。
任由他打量,身形未动分毫。
“你就是陈九源?”
青年终于开口,干涩冷硬。
“晚辈陈九源,依约前来。”
陈九源拱手,不卑不亢。
“进来吧,师父等你多时了。”
青年冷哼一声,转身便走。
他将大门完全开,丝毫没有待客的客套。
陈九源迈步跨过那道高高的门坎,步入堂内。
堂屋极其开阔。
与其说是厅堂,不如说是一座巨大的营造工坊。
头顶并未封天花板,裸露的房梁结构严谨复杂。
数十盏大瓦数的钨丝灯泡从高处垂下,刺眼的白光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驱散了所有的阴影。
光线下,聚集着三四十名匠人。
他们原本正围在几张宽大的红木工作台旁忙碌。
刨木声、锯木声此起彼伏。
但在陈九源踏入的那一刻,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
这些目光中有好奇,有冷漠,更多的是一种对外来者的敌意。
工坊四壁挂满了各式工具。
墨斗、刨子、凿子、角尺、锯子————每一件都被擦拭得锂亮。
刃口泛着寒光,整齐排列,宛如待阅的兵器。
工坊正中,设有一张巨大的梨花木画案。
案面宽阔,色泽油润深沉,显然是传代的老物件。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端坐于主位的太师椅上。
他身形清瘦,着一身素色长衫。
双目微阖。
双手交叠于腹前。
即便一言不发,周身也散发着一股令人室息的威严气场。
那是常年执掌规矩所养出的势。
先前开门的青年快步走到老者身旁站定,双手抱臂,冷冷盯着陈九源。
“你就是那个拿着梁师叔的《鲁班经》,大言不惭说我鲁班堂技艺有死结的后生?”
青年率先发难。
他叫陈墨。
是鲁班堂现任坐馆尺度萧的关门弟子,也是这一代弟子中手艺最精湛、心气最高傲的一个。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工坊内回荡,带着质问。
《鲁班经》残卷是前代坐馆梁通的遗物。
也是鲁班堂的一块心病。
梁通当年因独自枉死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