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曳。
骆森与跛脚虎的目光都汇聚在陈九源身上。
陈九源放下手中的茶盏,眼中闪过决断。
“虎哥,这接下来咱们得分头唱这出戏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运筹惟幄的味道:“你路子野人头熟,这城寨里三教九流、甚至阴沟里的老鼠你都认识几只。
明天一早,你就带上厚礼先去鲁班堂拜一次山头。”
跛脚虎一愣,独眼里闪过一丝不解。
这送钱的事他熟,但这拜山头还得讲究个由头:“大师,这礼怎么个送法?直接砸钱?”
陈九源摇了摇头。
他的语气变得格外郑重:“上门姿态一定要低,你就说城寨清渠工程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难题,我们这些外行人就象没头的苍蝇,束手无策,想请堂里的老师傅们出山,指点迷津。看看他们是什么反应。”
跛脚虎闻言脸上横肉一抖,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大黄牙。
他将胸脯拍得嘭嘭作响,那声音跟打雷似的,瓮声瓮气道:“陈大师放心,跟这些老派手艺人打交道,我懂规矩。
这帮人虽然脾气臭,但只要面子给足了,也不至于太难说话。
这事交给我,保证办得妥妥帖帖。”
这种拜神敬鬼、迎来送往的江湖交际,正是他跛脚虎发家的本事。
若是连这点事都办不明白,他这虎哥的名号早让人扔进公海喂鱼了。
“至于我们————”
陈九源的视线从跛脚虎身上移开,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骆森。
“森哥,劳烦你备好车,我们得去一趟赤柱监狱。”
骆森一怔,随即明白了陈九源的意图,脸色微变:“你是想去确认————”
陈九源点了点头。
他想起了当日在警署审讯室内,自己为了得到那本《鲁班经》残卷,对鬼手梁通许下的承诺。
那是因果是契约,也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剑。
冯润生那个二把刀死了,但他只是德记洋行留在城寨的一枚弃子。
真正杀害梁宝的那个金丝眼镜鬼佬,那个真正的幕后黑手至今仍无半点消息。
承诺,悬而未决。
结合那晚青铜镜给予的模糊提示,再算算时间——
——那个被仇恨啃噬殆尽的可怜老人,恐怕已经————
即便心中已有最坏的预感,他也必须亲自去一趟。
这既是为了查找可能被遗漏的线索,更是为了给这份因果画上一个暂时的句号。
修道之人最忌欠债。
尤其是死人债。
前往赤柱的道上,黑色的福特轿车象一只钢铁甲虫,在蜿蜒的山路上艰难爬行。
1911年的香江,贫富差距大得象是两个世界。
车窗外一边是郁郁葱葱的青山,那是洋人和富商的后花园;
另一边是灰蓝色的海,那是苦力们讨生活的埋骨地。
海风裹挟着咸腥味灌进车窗,吹散了车内沉闷的烟草味。
骆森握着方向盘,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却都咽了回去。
他是个探长,信奉的是证据和法律,但自从跟了陈九源,他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每天都在崩塌重组。
陈九源则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
实则他的神魂正处于一种极度敏感的状态。
赤柱监狱,这座灰色的花岗岩建筑矗立在海边,高墙、铁网、哨塔一应俱全。
它就象是一头趴在海边的巨兽,吞噬着殖民地法律无法容忍的罪恶,也是无数人生命的终点站。
车停稳,骆森落车亮出证件,那张印着英皇徽章的证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以调查地龙行动相关涉案人员的名义施压。
典狱长是个肥胖的英国人,满脸红光,显然油水没少捞。
他对骆森这个华人探长的突然到访显得极不耐烦,嘴里嘟囔着关于下午茶时间的抱怨。
但在地龙行动这个总督府钦点的名头面前,他还是不情不愿地派了一名狱警带路。
“长官,那间囚室早就清空了。”
狱警是个上了年纪的本地人。
背有些驼。
一边在前面领路一边嘟囔着,仿佛是在推卸责任。
“人是一个多礼拜前的夜里断气的,走得很急,当时就咽了气,连个遗言都没留下。
听说是因为旧伤复发,或者是心病————”
“尸体当天就让东华义庄的人拉走了,那地方都用石灰水刷过两遍了,味道都散了,还能有什么线索?”
狱警在一扇厚重的铁门前停下,掏出一串哗啦作响的钥匙,费力地打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