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伯眼皮都没抬。
甚至没去接那根烟。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越过报纸上沿。
瞥了一眼骆森,又扫了一下他身后的陈九源。
“骆探长,稀客。”
高伯的声音干巴巴的:“这里是文档待的地方,不是你抓贼的地方。
怎么,警署的茶不好喝,跑到我这来有事?”
“不敢不敢...”
骆森赔着笑脸。
这老头脾气古怪,但在文档库待了四十年。
脑子就是活地图,得罪不得。
他递上那份签了字的申请公函:“这位是陈九源陈先生,我们警署新聘的特别顾问。
我已经同怀特警司请示过。
特地来查些关于九龙城寨的旧案卷。
这是批条....”
高伯接过公函。
凑到眼前仔细看了半天,仿佛在鉴定一张假钞。
片刻后,他放下公函。
重新打量陈九源。
目光锐利,象是要把陈九源看穿。
“特别顾问?
哼,鬼佬的名头越来越花哨,不就是个看风水的吗?”
高伯冷哼一声。
显然对这种江湖人士没什么好感。
但他还是站起身,从腰间解下一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哗啦一声丢在桌上。
“九龙城寨?那地方的烂帐比库里的老鼠还多!
你要找的东西都在B区三号仓。
记住规矩:只能看,只能抄,不许带走,不许拍照,不许在里面抽烟,更不许随地吐痰。”
他摆摆手,重新拿起报纸。
不再理会两人。
骆森抓起钥匙,领着陈九源走进了那片由无数铁皮文档柜组成的钢铁迷宫。
地下文档库位于建筑的负一层。
阴冷。
干燥。
空气中飘散着樟脑丸、旧纸张发酵和防腐剂混合的特殊气味。
这种味道,陈九源很熟悉。
那是时间腐烂的味道。
高大的文档柜直顶天花板。
狭窄的过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空气中尘埃浮动,在昏黄的灯光下如同游动的微生物。
骆森只陪了半天,就被警署的一通紧急电话叫走。
城寨那边又有人闹事,他必须回去镇场子。
临走前,他塞给高伯两包好烟,拜托他照应一下陈九源的饭食。
接下来的时间,这里成了陈九源一个人的战场。
整整三天三夜。
陈九源就象是一个被流放到孤岛的囚徒。
他把自己彻底埋进了这堆故纸堆里。
他将所有能找到的、与城寨相关的卷宗全部搬出,堆在唯一的一张阅览桌上。
那是一座由废纸构成的山。
他在查找什么?
他自己也不是非常确定。
但他知道,那个龙煞...那个太岁....
既然梁通口中的太岁是真实存在的物质....
那就一定会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留下痕迹。
也许是某个不经意间的记录?
哪怕是只言片语.....
第一天,他翻阅了城寨近二十年的供水记录。
枯燥的数据,乏味的表格。
但他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
城寨的地下水消耗量,在每年的七月——
也就是盂兰节前后,会出现一个诡异的峰值。
而同期的降雨量记录显示,那几个月往往是旱季。
水去哪了?
或者说,被谁喝了?
第二天,他开始查阅历年的火灾报告和死亡事件。
在一份光绪二十八年的火灾报告中.....
他看到了一线天附近,曾发生过一次原因不明的地火。
消防署的记录是沼气自燃。
但目击者的口供里,却提到了蓝色的火焰,和腐肉烧焦的臭味!
高伯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样子。
但骆森的烟起了作用,送来的饭菜虽不丰盛,却从未断过。
他偶尔会背着手。
象个巡视领地的老狮子,踱步到阅览桌旁。
看着陈九源面前那堆积如山的纸堆,和他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专注的眼睛.....
高伯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异色。
这年头,能沉下心来翻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