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但他们付现钱。比市价高四成。"老药农在裤腿上擦了两下。手掌上全是旧疤。"停了供货那年。我六十一岁。他们派人来泼猪血。我没报官,只是把晾晒的药材全烧了。烧完蹲火堆边蹲了一夜。"
他站起来,走到花椒树下面。花椒树底下放着一个陶缸。他打开缸盖,从里面拿出一块石头。
石头是深绿色的。质地粗糙,石面上有一道道白色的石筋纹。像翡翠,但没有翡翠的透亮。绿得浑浊,白得刺眼。石头底部的截面能看到一层层分层的矿脉。最外层是灰白色的细粉砾,中间是一层青黑色的致密矿物,最里层是暗绿色的核心。核心上有一条条暗黄的金属光斑。
老药农把它放在台阶上。石头磕在石阶上,声音闷,不脆。分量比看起来重。
"原矿石。寒石胆。那年他们来泼猪血,我在院墙底下捡的。他们搬矿石进茶庄的时候漏了一块。这块石头在我缸里藏了二十多年。虫蛀不进去,老鼠不咬。放在花椒树下面,花椒树比别的树矮一截。"
林逸把石头拿起来。沉手。凉意从掌心渗进皮肤。他翻过来看断面。白色石筋纹是蛇纹石化的,黄色金属光斑是硫化物。石头核心部的暗绿色层。是铁和铜的伴生矿。但矿物层中间的灰白色粉末层。那是片状砷酸盐。
他把石头递给苏婉。苏婉接过去,石头在她掌心里沉了一下。她看断面,看石筋纹,看黄色光斑。看到那片灰白色粉末层。手掌在粉末层上停了。
"这不是雄黄。"她说。
"是什么?"老药农问。
苏婉把石头还给林逸。林逸打开药箱,取出银针。银针刺进灰白色粉末层,抽出来,针尖上没有颜色变化。但针身凉了半截。银针对砷化物没有氧化反应。但冰凉本身就是一种反应。砷酸盐遇银不生黑。生寒。
"蛇血石。寒石胆原矿里伴生蛇血石的矿脉。"林逸把石头用油纸裹好。"当年韩先生在茶庄后院用碾槽碾碎的就是这种石头。他把第一层粉末筛下来,掺进茶叶里。筛剩的石渣子留在碾槽底。后来他拿走了。带走了碾槽里最后一把石粉。"
老药农看着他。"你找韩先生多久了。"
"从青石县找到府城。从府城到京城。他三天前在府城矿上发最后一缸药酒,然后提前走了。"
"韩先生以前不叫韩先生。他叫韩松。二十年前还是个学徒,在永泰茶庄后院帮工。每天做的就是碾那种矿石。早上碾,晚上碾,碾坏了三台碾槽。碾到最后,右手手指全部起了一层老茧。"
老药农拿起锄头,指向院墙外面一条干涸的河沟。
"那道河沟。以前是永泰茶庄往通城渠排放洗矿水的。每到晚上,沟里的水是绿色的。发绿光,像鬼火。后来他们修了新作坊,把洗矿的水井封了。但那条沟底下的泥,还是绿的。"
林逸走到河沟边上。沟底是一层黑泥。几块碎石压在泥里。石头表面的泥巴里夹着一缕缕淡绿色的结晶细丝。是矿物。矿化了的石粉在淤泥里沉积、结晶,最后穿成一根根丝。比头发细,捏在手里会碎,碎成灰白色的粉末。
苏婉也蹲下来。她捻了一点粉末,放在舌尖碰了一下。然后吐掉。寒凉感,从舌面往舌根渗透,像含了一块碎冰。
"淤泥里的浓度比井水高。是直接往沟里倒的矿渣。"
沈月娘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小竹筒。把淤泥样灌进竹筒。拿软木塞按紧。塞子按进竹筒口,晃不动。
"茶庄旧址。现在还在不在。"林逸问。
"在。城东永和巷。里面租给了一个布商当仓库。后院那口井还在。但石板把井口封死了。封了二十年了。"老药农把锄头戳进土里。"封井的人是谁,我不知道。但封井那天,有人看见太医院药材库的小吏站在井边。手抄在袖子里,站了很久。后来没跟茶庄的人说过一句话,独自走了。"
陈小石蹲在河沟边上。他盯着沟底那几根淡绿色的矿物细丝。看了很久。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张纸。纸上是炭笔描的永定门外第三口井的井壁结构。沿砖缝隙刮下石粉的记录。纸末一行小字:伴生矿物不明。他把纸铺在河沟边的石头上,用炭笔在纸边上画了一道线。一条从永定门外第三口井,穿过青石县第一井和第二井,再到这条干涸河沟的线。
最后停笔。在河沟的位置戳了一个点。炭笔尖戳在纸面上,笔芯断了。林逸接过他手里的断笔,用剩下的半截把那个点描深。
"这条河沟通通城渠。通城渠通小清河。小清河东流进京。"陈小石说。"寒石胆粉末从府城流出去的方向不在青石县。它走了一条圆路。从府城出发,走通城渠入小清河,再往下游二十里,汇入京城的供水河,最后再从永定门外的第三口井打上来。水流兜了一个大圈。"
林逸看那张纸。三道井口,连接在一条水路上。河沟在源头。永定门外在终点。青石县第一井在中间岔口侧流上。府城城东永和巷里的那个被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