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把钥匙收好。“匾挂上去之后,你可以天天在门口坐着。”
“坐?”
“收茶钱。来看匾的人多,你支个茶摊。”
崔寡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弯了起来,颧骨往上推,眼角的细纹挤成三条线。“你比我会做生意。行。茶钱三七分。你七我三。”
“五五。”
“成交。”崔寡妇转身就走。脚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很快,很脆。布鞋底子薄,但每一步都跺得挺重。走了十几步又回头。“匾什么时候挂?”
“后天。”
“后天我穿红褂子来。”她转回去,步子更快了。腰间的铜钥匙串碰撞出叮叮当当的声音,被巷子里的风带出去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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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客栈楼下馄饨摊的老头在收摊。铁锅倒扣,刷锅水泼进阳沟里。炉子还没灭,火星从炉膛里吹出来,飘过客栈二楼窗户。
林逸坐在窗边。陈小石把白天的矿工脉案摊在桌上,一张一张对比青石县的脉案。相同中毒程度下,喝药酒的矿工肝损伤比喝井水的高一倍。最重的赵四,肝脉弦涩程度超过董大:但赵四是矿工队长,他每天下井,体力消耗大,寒石胆从肝经往肾经渗透的速度被高强度劳动加速了。
苏婉炭笔在时间线上画了两条线。第一条:青石县寒石胆投井,三年前开始大量使用。第二条:府城矿上药酒,韩先生每年冬天发酒,八月提前发新方子。林易在京城卖假药的时间几乎和韩先生八月发新酒完全重叠。
“京城假药是偏紫色。矿工说新药酒里是黑色石头渣。”
“颜色不一样。配方不一样。或者是毒源不一样。林易在京城用的是寒石胆矿物粉。韩先生在府城用的比矿物粉更粗:有渣。要么是新配方还没磨细,要么是他故意不磨。还有一种可能:”苏婉炭笔在纸上顿了一下,“旧矿洞。周鹤年说车辙印是新压的。他们可能自己在矿洞里采矿,磨碎了就直接泡酒。不经过精细加工的寒石胆溶于酒的效率更低,但毒性更猛。粗粝的粉末在胃里释放得慢,伤的是肠胃和肝,不是肾。”
陈小石抬起头。“寒石胆原矿是什么颜色的?”
苏婉翻开脉案纸背面。“矿工说黑色石头渣。但寒石胆粉末是灰白色的。原矿应该是暗绿色,黑色的部分是伴生矿:雄黄,或者是蛇血石。”
林逸打开系统面板。毒理分析模块还是灰的。距离LV.4还差864认可值。他能用银针验毒,但不能分析伴生矿成分。
关掉面板。林逸把瓷瓶里的蓝色药片倒出三粒,用刀片切开。半粒一组,码进分装瓷瓶。他达拉非单独排在最底层。刀片在药片表面划过,蓝色粉末在桌面留下一条细线。
“明天先去矿上。那缸新药酒还剩大半缸。取一勺出来。”林逸把药片分装好,把药箱合上。“然后去旧矿洞。”
苏婉把脉案纸收进药箱。箱盖合上的时候,炭笔从她耳后滑下来,滚到地上。陈小石弯腰捡起来,递还给她的时候手在炭笔上停了一下。
“苏大夫。你上次说排毒药方第三味要加减。我在书里翻到一个方子:栀子配赤芍。但这本书上没有赤芍,只有栀子。”
苏婉接过炭笔。“那书你翻到第几页了。”
“一百二十页。后半本还没看。”
“翻的时候不用急。你爹描了三年才描完。你不用三个月。”
陈小石把手收回去。低头翻书。指腹顺着炭笔描过的痕迹走了一遍。
林逸再次把药箱打开。箱底压着的纸团还保持着白天摊开过的折痕。他把纸团拿出来,在灯下展开。茶渍印旁边,程守中三个字的横笔收锋处,在灯下能看清细密的墨点排列:写上去的。那是铅字印的。纸团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被茶渍泡过,只剩几个笔画。但他认出了其中一个字:沈。沈鹤的沈。程守中在四十年前就见过沈鹤。或者说,见过沈鹤的父辈。那个从太医院排印所丢失的三十二枚铅字,有一枚压在这张纸的背面。
他把纸团重新叠好,和六指道士的纸团、刘文举的信纸、鲁仲明的木盒放在一起。药箱底层越来越沉。
楼下馄饨摊的炉子灭了。火星从炉膛里吹出来,飘过客栈窗户。桌角灯芯跳了一下。
林逸低头看火星飘过去。
“有人上来了。”
脚步声在楼梯口停住。很轻。一只手把一张纸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粗纸,矿上记账用的那种,边缘不平。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炭笔写的,力道轻重不一。写到最后一个字时笔锋歪了。
林大夫。别查药酒。会死。
署名:一个矿工。
苏婉捡起纸条。手碰了一下纸张边角。墨迹还没干透。
林逸拉开门。楼道里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