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假药有问题。"
"什么问题?"
"不只是假。"她把残渣摊在掌心,"萝卜干染过。染色的料子有股铁腥味。你闻。"
林逸接过来。土腥味,还有一股很淡的铁锈味,不仔细闻根本注意不到,混在萝卜干的气味里,一股旧铁锅没刷干净的铁腥气。
"有人故意给他用这些。"
"你是说……"
"那个人给原来的林郎中假药,林郎中分发给百姓。一个制毒,一个运毒。分工很明确。"
林逸看她。月光底下,她的影子拖在地上很长。脚上草鞋还是反的。
系统弹出。【认可值+5。来源:苏婉的认可】
"你比原来那个林郎中更蠢。蠢到会烧假药。"
林逸差点笑出来。这算什么认可。
"你骂人的方式挺特别。"
"是在夸。"她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她走到门口,侧耳听了一下。
"外面还挺热闹。"
村口,王屠户的档口。
王屠户赤着上身躺在破门板上。一身横肉堆在胸口,肚子上的赘肉随着呼吸一鼓一瘪。他的脸憋得发紫,嘴唇是灰的,眼底泛着一层极淡的乌青色。和上午那个附子中毒的男人眼底的颜色一样。两只脚从门板边缘垂下来,脚底板全是老茧。
他媳妇刘翠花蹲在旁边,一个瘦小的女人,颧骨很高,眼睛红肿,戳他的太阳穴,戳一下,又一下。
"窝囊废。你给老娘站起来。站起来!你倒是站啊!"
王屠户不动,眼睛半睁着,盯着天上走着的云。
全村人听到动静都围了过来。老槐树底下站满了,有人端着碗蹲在树根上吃,有人抱孩子,有人坐在石磨上抽旱烟。几个刚从田里回来的,裤腿卷到膝盖,赤脚上还沾着泥。孩子从大人腿缝里钻进来,被一巴掌拍了回去。
林逸本来也跟着出来看热闹,被人从巷子里拽了过来。拽他的是王屠户的弟弟,一个瘦高个,掐在他胳膊上,跟铁箍似的。林逸比他矮半个头,几乎是被拖着走。经过老槐树底下,一个抽旱烟的老头站起来,把条凳往旁边挪了半尺。
围观的人分开一条道,议论声从道两旁涌过来。
"林郎中……上次我爹吃他的药,拉了三天肚子。"
"张老三的腿就是他治瘸的,现在还拄拐。"
"早上王婶差点剁了他你们不知道?她手里那把刀还在门板上留着口子呢。"
"听说他烧了自己一柜子药。疯了,不靠卖药他吃什么?"
林逸没理会,走到门板旁边蹲下来。
王屠户眼睛半开半合。眼白上密布血丝,密密麻麻,嘴唇干裂起皮,嘴皮上挂着干涸的唾沫印,两手攥着门板边,骨节泛白。
"什么时候开始的?"
刘翠花不戳了,手悬在半空,慢慢收回去,攥成拳头压在膝盖上。
"三年。"嗓门从骂人变成了另一个声调,低了,哑了,"以前他杀猪,一刀下去,两百斤的猪自己扛上案子,面不改色。这三年床上废了。"
她停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不看他,看地上的泥,"开始还能起来就是撑不住,后来要用手,再后来用手也不行了。这半年……"嗓子眼里挤出一声闷响,"半年没碰过我。上个月他灌了半斤酒,蹲在灶台前面,脸憋得跟猪肝一样。我以为行了。半截软了,人从炕上滚下去,脑门磕在炕沿上。"
"他爬起来蹲在院门口,左边一下右边一下,抽了自己两个嘴巴子。打那天起,一句话不跟我说。白天蹲在猪圈旁边盯着猪,晚上背对着我睡。我翻个身他都往墙根缩一缩。"
"看过别的大夫?"
"青石县三个药堂全走遍了,回春堂、同济堂、百草堂。都说是肾虚阳痿,方子开了一百多副,越喝越不行。后来的药一进口就吐,人也瘦了,脸也青了。"
林逸搭上王屠户右手的寸口。关部、尺部,沉、细,尺部尤其弱:重按才摸到一丝脉跳,微弱的,散乱无力的。命门火衰,阳事不举。腰膝酸软,精神萎靡。晚上起夜至少三回,冬天手脚冰凉怎么捂都捂不热。
尺部沉到底的地方,压着一丝极淡的滞涩感。若有若无。
和上午那个附子中毒的男人脉底下是同一种东西。很淡,淡到换个大夫来搭根本不会注意,但它在那儿。跟手记里那三十二个"无效"的脉底也对得上。尺部沉细,重按有一种说不清的粘滞。
寒毒。也是寒毒。但这股寒毒不跑胞宫,不走心脉,专走肾经,往下沉,沉到命门。
别的中毒者只是腰酸乏力,到了他这儿,毒素全堵在那条血管上。ED只是最外面那层症状。常年杀猪,气血压在手臂上,腰以下长期亏空,毒素顺着亏空一路沉下去,堵死了。三十五岁的人,肾气亏成了六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