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一诚深深地吸了两口冷冽的空气,试图平复胸腔内那颗躁动不安的心脏。
虽然入行时间不算长,但也在厩务员学校里与不少暴躁的马相处过,可此时,他感觉现在的自己是入行以来最紧张的状态。
因为他手里牵着的这根缰绳,连接着的是堀宣行练马师千叮咛万嘱咐的那匹马——大震撼。
森一诚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大震撼的体型并不算高大,甚至可以说略显“娇小”。
然而,森一诚每一步都迈得小心翼翼。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传说中在牧场里精力旺盛的大震撼,此刻却表现得异常平静。
“哒、哒、哒。”
蹄铁敲击在水泥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大震撼没有象其他第一次来到陌生环境的两岁马那样,因为恐惧而畏缩不前,或者因为过于兴奋而胡乱嘶鸣。
它只是昂着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四周。那眼神里透着一股仿佛上位者巡视领地般的从容与审视。
“这真的是两岁马吗?”森一诚在心底暗暗咋舌,手里的缰绳不自觉地握得更紧了些。
路过逍遥马道时,一阵急促的蹄声传来。几匹正在进行慢跑训练的赛马从旁边的赛道上疾驰而过。
大震撼突然停下了脚步。
森一诚心头一紧,以为它受惊了,刚想伸手安抚,却发现大震撼只是微微侧过头。
它静静地注视着那些在晨光中奔跑的身影,眼神平静如水。没有丝毫的畏惧,没有丝毫的向往,森一诚甚至发誓,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极其人性化的情绪不屑。
是的,那是赤裸裸的不屑。
仿佛在它眼中,那些正在奋力奔跑的同类们,不过是一群笨拙的骆驼。
大震撼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白色的热气,随即不再理会那些马匹,主动迈开步子,轻轻撞了一下还在发愣的森一诚的肩膀。
“是、是!”森一诚如梦初醒,连忙加快了脚步。
就在他们行至训练中心的一处开阔地带时,一个有些颓废的身影正百无聊赖地靠在栏杆上,手里夹着一根燃烧了一半的香烟。
那是《东京体育报》的资深记者,山村隆司。
入行十多年来,他早已练就了一双毒辣的眼睛,但也养出了一身挥之不去的暮气。
“唉,又是无聊的一天啊————”
山村隆司吐出一口烟圈,看着它在晨雾中消散。他低头看了看挂在胸前的相机,无奈地摇了摇头。
今天山村隆司本来是想来拍拍几匹早期入厩的2岁新马,结果转了一圈,除了“标准”还是“标准”,没有任何惊喜,看上去大多能赢几场比赛,但是没什么“成为明星的潜力”。
“收工算了,在这吹冷风也没什么意思。”
他嘟囔着,正准备将相机塞回摄影包。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蹄声钻入了他的耳朵。
那声音并不响亮,显得很是轻盈,又富有弹性似乎它的主人正踩在云端。
山村隆司那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神微微一凝,职业本能让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下一秒,他僵住了。
在逆光的林荫道尽头,一匹鹿毛马正缓缓走来。
因为背光的关系,山村隆司起初并没有看清它的全貌,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但仅仅是这个轮廓,就让他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随着马匹走近,阳光穿透薄雾,洒在它的身上。
金色的光辉在它那身皮毛上流淌,镀上了一层神圣的光边。
它每迈出一步,颈部和肩部的肌肉线条就随之优雅地律动,那种力量与柔美的完美结合,让它看起来不象是一匹凡间的马,而象是从希腊神话中走出的“天马”。
虽然体型不大,但这匹马身上散发出的气场,却让周围的空间仿佛都变得粘稠起来。
山村隆司甚至忘记了丢掉手中的烟头,直到滚烫的烟灰烫到了手指,他才猛地一颤,手忙脚乱地扔掉罪魁祸首,然后慌乱地举起相机。
取景框里,世界被压缩成了方寸之间。
就在他对焦的那一瞬间,大震撼似乎察觉到了镜头的存在。
它并没有象其他幼驹那样受惊躲闪,或者是表现出好奇。大震撼只是微微转头,自光直直地看向镜头。
毕竟不管是在天荣还是育成牧场,大震撼总是会被拍照。也因此,它早就习惯了镜头的存在。
那一瞬间,通过长焦镜头,山村隆司感觉自己与那双深邃的眼睛对视了。
“咔嚓!咔嚓!咔嚓!”
快门声如同连珠炮般响起,打破了清晨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