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双眼无神地走出自己的铁皮屋,感觉身体被掏空。
在他门口不远处,那条原本坑坑洼洼、被无数人踩出来的泥巴主路旁,赫然立著一个用破木板钉成的路牌。
上面用黑乎乎的木炭,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大字——林野大街。
林野:“”
他的大脑,宕机了足足十秒钟。
林野大街?
谁他妈给起的名?
经过我同意了吗?交冠名费了吗?
他的目光呆滞地扫过街道两旁。
那些新建的石木小屋,此刻家家户户的门板上,都多了一些奇怪的符号。
有的用铁锈水,有的用不知名的血浆,还有的干脆用烧黑的木棍,在自家的墙上、门上,画出了一个个编号。
比如一个圆加上数字1,或者一个三角形加数字。
这帮流民,居然自己搞出了一套门牌号系统!
简单,但是有效。
林野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
我想要的,是一个混乱、肮脏、毫无秩序、人人自危的贫民窟!
你们现在给我搞户籍管理是几个意思?
下一步是不是要创建邮政系统,给我寄感谢信啊?!
就在他内心疯狂咆哮,血压飙升的时候,一阵整齐划一的号子声由远及近。
“一!二!一!二!”
林野木然地转过头,只见铁头带着他那八个手下,正排著整齐的队列,沿着“林野大街”晨跑。
九个壮汉,一个个精神抖擞,步伐铿锵。
最刺眼的是,他们每个人的胳膊上,都绑着一个用红布条做成的袖标。
那抹鲜艳的红色,在废土灰败的晨光中,扎眼得像是在林野的眼球上狠狠划了一刀。
这是什么?城管大队升级成纠察队了?
还是红袖标志愿者?
你们是我的爪牙!是我的恶犬!是用来制造恐慌和镇压反抗的暴力机器!
不是他妈的社区保安!
队伍跑到林野面前,铁头一声洪亮的“立定!”,八个人“唰”的一下停住脚步,动作整齐划一。
“向老大敬礼!”
九个壮汉齐刷刷地向林野行了一个他们自己发明的、不伦不类的注目礼,然后齐声怒吼:
“老大早上好!”
声音洪亮,充满了崇敬与狂热。
林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不是什么黑石聚集地的老大,而是哪个军训基地的总教官。
铁头见林野不说话,还以为老大是在检阅他们的训练成果,胸脯挺得更高了,脸上满是求表扬的兴奋。
林野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滚蛋。
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那刺眼的红袖标,就会忍不住冲上去把它扯下来,塞进铁头的嘴里。
得到“指示”,铁头立刻带队继续跑远了。
林野不想看到这几人,加紧往前走了几步。
“新鲜的肉干!”
“刚编的草鞋!”
远远地,林野就听到了集市那边传来的叫卖声。
红红火火,和刚刚来到这片聚集地时死气沉沉的样子已经大相径庭。
但我不需要你们的日子这么红火啊!
脑子里一根叫“理智”的弦,应声崩断。
林野站在“林野大街”那块丑陋的破木牌下,被第一缕穿透灰色雾霾的阳光照在脸上。
他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表情扭曲在一起,五味杂陈,生无可恋。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老大!老大你看!”
林野低下头,看到了苏苏,正举著一块小木牌,献宝似的跑到他面前。
木牌上,用木炭画著“o一12”的字样,歪歪扭扭的。
明显是刚学会了写字,笔还用的不熟练。
“老大,快看,这是我家的地址。”
她的脸蛋脏兮兮的,但眼睛亮得惊人。
“我终于有自己的家了!老大,你有空一定要来我家做客啊!”
林野看着她,看着她手里那块代表着“家”的木牌,看着她那张能融化一切的笑脸。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那个为了当恶人而努力冰封起来的心脏,被这笑容狠狠地烫了一下。
一股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冲动,驱使着他的手臂抬了起来。
他的手,轻轻地,落在了苏苏毛茸茸、有些枯黄的头发上,摸了摸。
动作很轻,很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