块头最大的那个挠了挠脑袋，另一个瘦高个靠在墙上，眼神飘忽不定。
“走。”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还要沙哑。
“走？走哪儿去？”
“下一家。”
他们迈著沉重的步子，走向下一家摊位。
铁头走得比平时慢了很多，脚底下像灌了铅。
那条肉干还攥在他手里，他没有收起来，也没有扔掉，就那么攥著，手心都出汗了。
下一家是个卖水的摊子，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胡子男，满脸横肉，看着也不是什么善茬。
他卖的不是干净的饮用水，而是那种用简陋设备过滤了两三遍的辐射水，喝起来总有一股子怪异的铁锈味。
但能喝上这种水就不错了，很多人只能喝那些直接从辐射泥坑里舀的水，喝了就拉肚子，拉到最后人就没了。
胡子男一看到铁头他们胳膊上的红袖标，非但没害怕，反而露出了热情的笑容。
那笑容来得太快，快得铁头都没反应过来。
胡子男立刻从水桶里舀出三碗水，端了过来，动作麻利得跟练过似的。
“几位大哥渴了吧？来来来，喝点水，不要钱！”
铁头盯着碗里浑浊的液体，又抬头看了看胡子男那张过分热情的脸。
这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还是说，他怕挨打所以故意装成这样？
胡子男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咋了，大哥，怕我下毒啊？放心，我在这儿摆摊半个多月了，都是托了你们头目的福，家里有了富余的水才敢拿出来卖点瓶盖。我这水虽然味道不咋地，但绝对干净，喝不死人！”
他说著，自己先端起一碗，咕咚咕咚喝了两口，然后抹了抹嘴，笑得更大声了。
铁头没说话，端起一碗，仰头灌了一口。
水确实不怎么样，带着一股土腥味和铁锈的涩味，但确实能解渴。
喝完一碗，铁头嗓子舒服了不少。
他那几个人也都凑过来，一人端了一碗，稀里呼噜地喝着。
胡子男看他们都喝了，显得更高兴了：“哎，这就对了嘛！几位大哥，你们这红袖标，是真精神！说实话，你们头目刚整这些新规矩的时候，我也不理解，还以为又要变着法儿折腾我们。现在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头目这是真心为我们好啊！”
他说著说著，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眼眶竟然红了。
胡子男揉了揉眼睛，有点不好意思：“让几位大哥见笑了。以前那日子，我是真不想提。别说卖水了，自己喝水都得偷偷摸摸的，生怕被人抢了。现在好了，你们头目说了，这片地盘他罩着，谁也不能乱来。我这心里头，踏实了。”
铁头“砰”地一声把水碗放下，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就是觉得再待下去，心里堵得难受。
那个胡子男还在后面喊：“大哥慢走啊，明天再来喝！”
这一上午，他们把整个市场转了一圈。
总共碰见了十三个摊主。
其中五个人主动给他们塞了东西，有肉干，有烤虫子，还有一个给了半块黑面包。
那半块黑面包硬邦邦的，上面还长了点绿毛，可铁头知道，这玩意儿在这地方就是宝贝。
六个人跑过来跟他们道谢，说他们辛苦了。
有个卖破铜烂铁的瘦子，拉着一个手下的手说了半天，说他以前在这摆摊，隔三差五就有人来抢他东西，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自从他们的治安队来了之后，那些人都不敢来了。
瘦子说著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那个手下站在那儿浑身不自在，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剩下两个是屁大的小孩，看着也就五六岁的样子，脸上黑一块白一块的，瘦得皮包骨头。
他们看到铁头他们就跑过来，奶声奶气地喊“叔叔好”。
喊完就笑着跑开了，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一眼，然后又笑。
那笑声脆生生的，在这片灰蒙蒙的废土上显得格外扎耳朵。
没有一个人怕他们。
一个都没有。
铁头整个人都快分裂了。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以前当劫掠者的时候，他只要往那一站，一个眼神就能让周围的人跑得干干净净。
那才正常，那才对劲。
那时候他是狼，别人是羊。羊见了狼，不跑就是等死。
现在倒好，他站在这里，人全都凑了过来。
有的对他笑，有的拉着他的手说感谢，还有的差点就哭了。
那个老太太送他肉干，那个胡子男给他端水，那两个小孩喊他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