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人群里有人抱怨起来。
“可是每天干十四个钟头,还要交一半的税,这也够狠的。”一个男人说,“我今天运气好,找到一罐没开封的午餐肉,还没捂热乎,就被仓库那小子拿刀切走了一半!肉疼死我了!”
“就是,交一半啊,辛辛苦苦找来的东西,直接拿走一半。”附和声响了起来。
“我找到几卷还能用的电线,也被收走了一半,那可是好东西,能换不少水呢。”
抱怨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刚刚因为分到物资而升起的喜悦,似乎被冲淡了不少。
毕竟,看着自己拼死拼活换来的东西,被人硬生生拿走一半,谁心里都不好受。
话音刚落,一个苍老的声音从篝火另一侧传了过来。
“你们啊,只看到了表面。”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在其中一处阴影里,一个身影缓缓地站起身来。
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岁月已经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浅浅的皱纹,然而他的眼神却依旧明亮而锐利。
尽管老人身上穿着一身破旧不堪的衣裳,但每一片衣角、每一根线头都被收拾得整整齐齐,仿佛他并不是生活在这简陋的营地之中。
不过,聚集地里的其他人显然对这位与众不同的老人习以为常。
他们纷纷向他打招呼。
“李老好!”
“李老也在啊!”
声音此起彼伏,充满了敬意。
这个老人名叫李长白,在这里颇受大家尊重。
因为李老识字。
王老大在的时候,李老一直沉默寡言,像块不会说话的石头。现在,他却主动开口了。
李长白走到篝火旁,慢慢蹲下,伸手烤了烤火。
他平静地扫过每一张脸,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火光在跳动。
“现在大家干活14个小时,以前是20个小时,看似只少了6个小时。”
人群中一阵骚动,有人不以为然地撇撇嘴。
李长白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但是,这换回来的是各位的命!你们以为,只是少干了几个钟头?以前你们有多少人,是死在天快亮、人最乏的时候?有多少人,是失足摔死,是被机器夹断了手?因为你们没力气了!连躲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指著一个角落里沉默的妇人:“王婆子,你男人是不是在拆高架的时候掉下去的?那时候他干了多久了?是不是快二十个钟头了?”
那妇人浑身一颤,捂著脸哭了起来。
李长白又看向另一个断臂的汉子:“还有你,你的胳膊,是不是在搬运钢板的时候,因为手滑被砸断的?那时候你们是不是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断臂汉子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在资源这么匮乏的情况下,我们工作的时间不够长,不可能活下去。死的不单单是你,我,而是我们所有人。”
“至于时长变短为什么也是救命?因为我们干的活太危险了。这个时间,正好足够我们养足精神,去应对突发情况,大大降低死亡率。”
李长白顿了顿,看着众人若有所思的脸。
“每一个数据,都是主宰大人精心计算的结果。”
阿生心里一震。
精心计算?
他从没想过,自己的命,自己的工时,会被人这样“计算”进去。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命就跟废土上的沙子一样,不值钱,随时都可能被风吹走。
“而且,他让我们留下一半的物资,是为了让我们活得更好。”
李长白的声音变得有些悠悠。
“活得更像个人。”
当“像个人”这三个字出口,嘈杂的广场瞬间安静下来。
阿生低头看了看怀里睡熟的弟弟,又看了看自己满是伤口和老茧的手。
“人”。
这个字对他们来说,既熟悉又陌生。
他们是“野狗”,是“老鼠”,是随时可以被踩死的蟑螂,唯独不是“人”。
李老的话,像一根针,扎破了众人心中那层麻木的壳。
是啊,首领大人是在逼我们活得像个人!
他不是在剥削,他是在用这种方式,逼着我们为自己而活,为家人而活!
“我明白了!”那个抱怨午餐肉的汉子一拍大腿,声音都变了调,“首领大人不是要抢我的肉,他是要逼我手里有自己的肉!有自己的东西,才不会被人当牲口看!”
“对!有自己的东西,才有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