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号又涨了一波粉。
九
深夜,曾墨一个人坐在办公室。
他把本子翻开,在收入那一栏写下一行字:
课程收入:20万(一周)。公益支出:10万(相机)。净收入:10万。账面余额:约84万。
他盯着这几个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翻到任务清单那一页。
第2项:治书言的病。
后面写着:配型——美国库9/10,等高分辨。钱——84万,目标100万+。
他把“目标100万”改成“目标120万”。多了二十万,是因为他查了ICU的费用。万一书言术后感染,每天的费用可能是相当可观的数字。他不能只算最好的情况,他要算最坏的。
然后他在第2项后面加了一行小字:
书言说:“爸爸,我不怕。”
他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对面报社的楼全黑了,连值班室的灯都灭了。
他想起今天课上线的时候,那些评论。
“曾老师的课太值了。”“比外面几千块的班都好。”“我相信你。”
他想起自己从前在报社的时候,每个月工资两千多,想着什么时候能涨到三千。现在一天的收入,比从前一年的工资还多。
但他知道,这些钱不是他的。是信任他的那些人给的。他们买他的课,不是因为他技术多好,是因为他们相信他不会骗人。信任这东西,存进去难,取出来快。一次低质量的课,一次敷衍的内容,一次不过脑子的广告,都能把存了好久的信任取走大半。
他在本子上写过两句话。第一句是“知识就是钱”。后来他划掉了,改成“信任就是钱”。
现在他觉得,这两句话都对。知识是工具,信任是货币。有知识没有信任,没人买。有信任没有知识,买了一次不会买第二次。
他两者都有。
至少现在有。
十
十一月底,美国骨髓库的高分辨结果出来了。
曾墨正在拍第十七期视频。这期的拍摄对象是一个在街头摆摊修鞋的老头,七十多岁,在这个路口修了三十年的鞋。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渍,但拿鞋的时候很轻,像是怕捏坏了什么东西。
陈主任打来电话的时候,曾墨正在拍老头修鞋的特写。他接起电话,走到一边。
“结果出来了。”陈主任说。
曾墨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9/10。”陈主任说,“和高分辨前一样。”
曾墨沉默了几秒。
“能做吗?”
“能做。”陈主任说,“但不是最优方案。孩子的窗口期还有半年,我们还有时间继续找。我的建议是——再等等。”
“等什么?”
“等更匹配的供者。10/10最好。如果找不到,再用这个9/10的。”
曾墨闭上眼睛。
半年。书言的窗口期还有半年。这半年里,可能找到更匹配的供者,也可能找不到。如果找不到,就用这个9/10的。风险比10/10高,但比没有强。
“如果半年后还没找到呢?”
“那就做。”陈主任说,“9/10也是救命的。”
“那就等。”曾墨说。
他挂了电话,回到拍摄的位置。老头正在用锥子扎鞋底,一下,又一下,很有节奏。曾墨举起相机,对焦,按快门。
咔嚓。
那一下扎下去的声音,和快门的声音,几乎重合在一起。
他蹲在路边,看着取景器里的老人。七十多岁,弯腰驼背,手指粗大,鞋底扎了一个又一个的孔。他在这里修了三十年的鞋,修了无数双。每一双鞋都有自己的主人,每一个主人都有一双脚要走的路。
书言的路还很长。
他不能让她穿着漏了洞的鞋上路。
十一
那天晚上,曾墨回到办公室,已经是十点多了。
他把相机里的素材导出来,存进硬盘。然后打开那个皱巴巴的本子,翻到记账那一页。
2014年3月:离婚、离职、筹款27.2万。
2014年4月:视频爆了,账号起飞。
2014年5月:第一笔商单15万。挂车开卖。
2014年6-9月:账号粉丝300万。收入65万。余额74万。
2014年10月:美国库9/10配型。高分辨检测费3000美元。
2014年11月:课程收入20万。捐相机10万。余额84万。等高分辨结果:9/10。等半年。
他把这行字描了一遍,用红笔。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