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那些以前只对官僚和有钱人开放的医院,卫生所,防疫所,现在普通老百姓都能进去了,就算是傻子也知道呀,这是把人民当人看的政权,比以前的北洋政府,军阀,国民政府,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可那又怎么样?
百草厅是他爷爷创下的基业,传到他爹手里,又传到他手里。
几代人的心血,百年的字号,说合营就合营?说捐秘方就捐秘方?
他白景琦死了,有什么脸去见祖宗?
白家经历了那么多动荡,才有了今天,是你说捐就能捐了?
院子外头,白占元和毕云良站在廊檐底下,两个人脸上都写着“无奈”两个字。
白占元穿着一身中山装,口袋里别着钢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双手插在裤兜里,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但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老毕,”白占元叹了口气,“方案你也看到了,对白家几乎没有损失。资产核资,定息分红,白家还是百草厅的股东。秘方呢?秘方也不是白拿,是有偿的。我想不明白,爷爷为什么就是不同意。”
毕云良靠在廊柱上,手里夹着根烟,没点。
他心里头比白占元明白多了。
白景琦不是不懂政策,是不服气。
一辈子要强的人,你让他低头,比杀了他还难受。
而且,白占元这孩子,方式方法有问题。你一回来就跟你爷爷说“把家产捐了”,搁谁谁不急?
但这话他不能跟白占元说。说了也没用,这孩子年轻气盛,听不进去。
“慢慢来吧,”毕云良说,“你爷爷那个脾气,不能硬碰硬。你得给他时间。”
白占元扭头看了他一眼:“老毕,上级在催。左部长那边虽然没说什么,但卫生接管部的工作报告已经报到军管会了。百草厅试点如果迟迟推不动,影响的是整个北平的药行。”
毕云良没接话。
他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看着那团雾在月光下慢慢散开。
他心里头想的是另一件事。
左部长那天在办公室跟白占元说的那句话——“你要是为了往上爬,把你爷爷或者老毕给卖了,我先把你皮扒了。”
左部长大概也是看出这孩子性子太急了。
急功近利,容易走歪路。
“再劝劝吧,”毕云良说,“明天我再去跟七爷聊聊。这次我一个人去,你别去了。”
白占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自己去确实不合适。每次他一开口,爷爷就发火。一发火就拍桌子,一拍桌子就骂他“逆孙”,一骂“逆孙”就没法往下谈。
毕云良去,至少不会挨骂。
“行吧,”白占元叹了口气,“老毕,辛苦你了。”
毕云良摆了摆手,把烟掐灭在廊柱上,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白占元一眼。
“占元,”他说,“你爷爷不是坏人。他心眼不坏,就是脾气倔。你做孙子的,多担待点。”
白占元点了点头,但毕云良看得出来,他不太服气。
.......
三月八日。
东单,黄兽医胡同,卫生接管部。
左向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摞文档,他一份一份地翻,签字,合上,摞到一边。
手边搪瓷缸子里的水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
正批着文档,门口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但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象是用尺子量过的。
左向东没抬头,等着那人走进来。
一道人影站在办公桌前,没有出声。
隔了两秒,那人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向东同志啊。”
声音不大,带着点沙哑,象是抽烟抽多了。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左向东猛地抬头。
一个中年人站在桌前,穿着一身灰布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睛不大,但亮得跟刀子似的,看人的时候象是在把你从里到外翻一遍,什么都藏不住。
左向东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啪”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脚跟一碰,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李部长!”
这位就是社会部部长,特工之王。
情报系统的人没有不怕他的,也没有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