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昨夜开始下的,细密绵长,落了一整夜,到清晨才渐渐收住。庭院中的青砖地被润成了深褐色,老槐树的每一片叶子都被洗得发亮,枝头新抽的嫩芽挂着细碎的水珠,在初晴的天光中闪着星星点点的亮。
李恪站在廊下,看那棵槐树看了很久。
三个多月前他从寝殿中推门而出,赤足踩在廊下的石板上,那个时候的他还分不清“自己“和“原身“之间的边界,不知道该怎么说话、怎么走路、怎么在这具年轻的身体里稳住那颗属于另一个时空的灵魂。那时候庭中的老槐树叶子还没长出来,枝干光秃秃地伸向灰蒙蒙的春空。
如今新叶满枝,绿意盎然。他从一月底到四月中,在这座府邸中活过了整整一个春天。
赵虎从院门外走进来,步伐比平日略微快了几分,靴底踩在湿漉漉的青砖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他在廊下站定,拱了拱手:“殿下,朝会散了。今日陛下在朝会上夸了魏王编书之功,赏赐了不少东西,说是《括地志》初稿即将成书,朝廷拨款再增编修人手。东宫那边……没有动静。太子今日称病未朝。“
李恪点了点头。他依然望着那棵老槐树,目光沿着枝干上那些交错伸展的分岔慢慢游走。李泰在朝会上受赏这件事已经不新鲜了,近几个月来魏王府每半月就能收到一次太宗的褒扬或赏赐,声势日渐壮阔。而东宫的“没有动静“本身就是一种动静——太子称病不朝,是在回避什么?还是已经被挤到了连朝会都无法正常出席的地步?他暂时下不了判断。
赵虎等了一会儿,见李恪没有进一步的吩咐,便自行退下了。他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了些,大约觉得朝会的事不是什么需要紧急禀报的要务。确实不是。在吴王府的日常节奏中,“魏王受赏“和“太子称病“已经是常态了,不值得大惊小怪。
李恪在廊下又站了片刻,直到檐角最后一滴积雨的水珠坠下来,砸在青砖上碎成几瓣,他才转身,推开了书房的门。
书房中一切如常。案上的笔墨纸砚在原位,窗台上放着一盆王德搬来的矮绿植,叶片上还沾着雨气。他在案后坐下来,伸手探入书案右下方的暗格,指尖碰到那本素白封皮的密册时,触感微凉而结实。
他将密册取出来放在案面上,翻开。
前面三页已经写满了。第一页是五条铁律——不争宠、不论文武、不议储位、不结党、不近旧人。第二页是十年蓝图——保命、洗名、出京、封地、蓄势。第三页是三个未解的问句——长孙无忌的命门、太宗对储位的真实态度、未来能用之人。三个月来他在这本册子上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钉子,钉在时间的横截面上,标记着他每一次迈出的脚步。
他翻到最后一页。纸面是空白的,素白如雪,没有任何墨痕。
他提起笔,在砚台中饱蘸了墨。笔尖落在纸面上时,他感到自己的手比平时更稳——不像三个月前第一次提笔时那般的试探与犹豫,也不像他在甘露殿中背诵太宗旧言时那种刻意压制的收敛。此刻他的手是平的、直的,笔随心动,在空白的纸面上走出了一个端正的圆。
他在圆中写了四个字:贞观十一年。
这是他给自己设的出京倒计时。从贞观七年的春天算起,还有将近四年的时间。这四年是他在长安城中的最终期限——四年之内,他必须离开这座牢笼,踏上前往封地的路。若是拖过贞观十一年还留在长安,朝局的变化会越来越剧烈,长孙无忌的网会越收越紧,太子与魏王的斗争会彻底撕开,到那时他再想走就来不及了。
他在这四个字下方画了三道平行的横线,每道线旁边标注了一个词。
第一道线旁写:“人设。“——自污人设必须持续巩固,让所有人确信吴王李恪已然平庸无能、胸无大志,不值得任何人拉拢或提防。这条线从入唐的第一天就在画,至今已经画了三个月,可距离“牢固“还差得远。长孙无忌还在观察他,还在判断他“待观“的价值。他需要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把“待观“变成“不必观“。
第二道线旁写:“班底。“——他不可能一个人走出长安。安州路途遥远,到了地方之后,没有可靠的文吏武官辅佐,他一个人撑不起一座王府。裴行俭已经算是半个可用之人,苏文简还在观望,李义方受过他的施恩但尚未表态。这些人需要在未来四年中被他以各种“不引人注目“的方式嵌入各处——不形成明面上的“吴王党“,但在他需要时能召之即来。
第三道线旁写:“实学。“——光有人设和班底还不够,他到了封地之后要面对的是实际的施政问题。地方志、水利图、田赋录、府兵制,他在长安读了近百卷相关书籍,但那都是纸面上的知识,距离实地操作还隔着一条鸿沟。他需要在剩下的时间里通过一切可能的渠道——弘文馆的旧档、工部的水利卷宗、兵部的边镇奏报——把这些纸面知识转化为可落地的认知。
他在三条线旁各看了片刻,确认这三个维度覆盖了他离开长安之前必须完成的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