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齐时,太阳刚从云层后露出小半个轮廓,灰白色的光通过木窗的缝隙落在桌面上,照出几道细长的光斑。
苏恩没有多馀的客套,开门见山地把前哨站底下发现的东西说了一遍,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几样东西,一件件摆在桌上。
碎陶片,锈铁件,指甲盖大小的晶石残片。
三人围坐在桌边,各自的神色在看清那些东西后都变了变。
葛伦是亲眼见过这些东西出土的人,所以最先开口。
他把那天挖到硬面的经过详细重复了一遍,包括土层颜色变化,四个坑的分布位置,坑底那片青黑色石面的触感和纹路。
他说得很慢,但条理都很清楚,每说完一个细节都会用炭笔在铺开的羊皮纸上标出位置。
等他说完,纸上已经有了四个坑的精确方位和间距,以及那片石面露出的部分尺寸。
格朗拿起那块锈铁件,凑到窗边对着光看了半天。
他翻来复去地看铁件的断裂面,用指甲抠掉一层铁锈,又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闷声地说了一句。
“这不是普通的铁。”
他把铁件放回桌上,指了指断裂面上几道极细的纹路。
“这种锻造手法很古老,不是铁峰山脉现在的路子,也不是你们人类铁匠常用的叠打。”
“纹路走向太规整,更象是用一种更硬的模子一次性压出来的,锻完之后又经过某种处理,硬度和轫性都比普通的铁高出一截。”
苏恩问他能不能判断出年代。
格朗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比平时任何时候都要谨慎。
“铁峰山脉那些老矿道里挖出来的上古铁器,断裂面的纹路和这个有七八分相似。”
“如果参照铁峰山脉那面被封掉的石墙来推算,这些东西至少是神话时代末期的遗物,甚至可能更早。”
格朗说到这里停顿了几秒,随即又补充了一句。
“但铁峰山脉的长老们从来不谈那件事,我当年也只是远远的看了一眼,不敢说判断一定准。”
老伍德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反复端详着那块碎陶片。
他用粗糙的手指,顺着图片上的纹路慢慢摸过去,象是在辨认某种他见过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陶片放回桌上。
“北境的老猎户里一直有一个传说。”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回忆往事时特有的缓慢和斟酌。
“黑松林深处埋着一座古城,是神话时代某个消失的种族留下的,传说中那座城埋得极深,入口被某种力量封住了,只有特定的时候才会露出痕迹”
“我年轻的时候以为这只是老一辈编出来吓唬小孩子的故事,没想到真有其事。”
一时间木屋里安静了下来。
葛伦画好的那张羊皮纸摊在桌子中央,痕迹未干,几个标记点清淅勾勒出四个坑的分布,规整得不象自然形成。
格朗面前的锈铁件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断裂面上的细密纹路,象是某种失传的文本。
老伍德面前那块石头边上的简陋刻痕,此刻在阳光下,仿佛有种说不清的意味。
片刻后,苏恩把手放在桌子上,身体微微前倾。
“这件事暂时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
他的目光逐一扫过三人的脸,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落得很重。
前哨站那边的工地继续封着,表面上的修整照常进行,但地下部分不准再往下挖一寸。
葛伦,你是石匠,把之前挖到的东西都画成详细的图纸,尤其那片硬面的大小、朝向,纹路,能画多细画多细。
格朗,你回铁匠铺查那批从黑岩镇送来的旧铁器里,有没有和这片锈铁件相似的东西,这两天给我答复。
老伍德,你去问问领地里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还有谁听过关于黑松林古城的故事,记下来交给我,越详细越好。
三个人各自应下,没有人多说一句废话。
等他们推门离开后,苏恩独自在桌边坐了片刻,拿起那块晶石残片,捏在指尖,对着光看。
晶石内部残留的元素波动,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但和苏恩体内生命种子的脉动形成了一股极其微弱的共振,通过指尖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酥麻感。
他把晶石残片收进贴身口袋里,站起身推开木屋走了出去。
接下来几天,凛冬领表面运转如常,但苏恩注意到领地里多了一些不易察觉的变化。
铁匠铺格朗带着莱姆和罗德把黑岩镇送来的旧铁器分了类,大部分是废铁回炉,但其中有一柄断成两截的短剑,剑身断裂处的纹路和前哨站挖出的那片锈铁件惊人的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