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李秋萍从厨房里冲出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着,脸上沾着一小片煤灰。她跑到陆沉面前,蹲下来,两只手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然后她站起身,把陆沉拉进怀里。
“饿了吧?”她的声音闷在陆沉头顶,“灶上炖着鸡,再等十分钟就能吃。”
陆沉的脸贴在她粗糙的毛衣上,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鸡汤香气,还混着煤炉和酱油的味道。
这是家的味道。
“我爸呢?”他问。
“码头上,说今天有一船货要卸。”李秋萍松开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我让人捎话了,他应该一会儿就回来。”
陆沉走进堂屋。
一进门就看见了那面墙。
原本白灰刷的墙壁上,贴满了大大小小的奖状。最早的一张是他幼儿园时得的“好孩子”奖状,纸张已经泛黄,边角用浆糊仔细地粘着。然后是小学的“三好学生”、“数学竞赛第一名”、“科技发明一等奖”。最新的几张是莫斯科带回来的一组委会颁发的参赛证书、团体金牌的复印件,还有一张苏联《真理报》采访的剪报,虽然一个字也看不懂,但被李秋萍郑重地贴在了正中间。
陆沉站在那面墙前,看了很久。
他前世得过很多奖。学位证书、职称聘书、项目获奖证书,摞起来有半人高。但那些证书要么压在箱底,要么挂在办公室墙上落灰。从来没有人把它们一张一张地贴起来,贴满一整面墙。
“还有几张放不下了。”李秋萍站在他身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让你爸再腾一面墙出来。”
陆沉转过身。
“妈。”他说。
“恩?
”
“以后还会有更多。”他说,“可能需要三面墙。”
李秋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的眼角有细密的纹路,笑起来象涟漪一样荡开。
“那我把堂屋全腾出来。”
陆庆国是天擦黑的时候到家的。
他推门进来时身上还带着码头上的煤灰味,工装裤的膝盖处磨得发白,一双大手粗糙得象砂纸。他看到陆沉,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大步走过来。
没有拥抱,没有夸赞。
他只是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摸了摸陆沉的头。
“好小子。”他说。
就这两个字。
然后他走到桌前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又放回去。李秋萍端着鸡汤从厨房出来,瞪了他一眼:“孩子回来了,抽什么烟。”
陆庆国把烟揣回兜里,老老实实端起碗。
一家人围坐在方桌前。桌上摆着一盆鸡汤、一盘红烧肉、一碗蒸蛋、一碟炒青菜。这是这个并不富裕的家庭能拿出的最丰盛的招待。
陆敏给陆沉夹了一个鸡腿。李秋萍给他夹了另一个。陆沉碗里的菜堆得象小山一样。
“吃。”李秋萍说,“多吃点。”
陆沉低头吃饭。鸡汤炖了很久,肉烂得从骨头上自己滑下来。蒸蛋嫩得象豆腐,上面淋着一层酱油和香油。每一口都是他记忆里前世回家时吃到的味道,但那时他总是一边吃一边想着实验室里没跑完的数据,从来不曾仔细品尝过。
现在他仔细地、一口一口地吃着。
“那边冷吗?”李秋萍问。
“冷。”陆沉说,“雪很大。”
“比咱们这边冷多少?”
“出门不戴帽子,耳朵会冻掉。”
李秋萍倒吸一口气,仿佛儿子的耳朵真的差点掉在莫斯科。陆敏在一旁插嘴:“妈,苏联在北边,比咱们这边冷多了,我们地理课学过。”
“那以后别去那么冷的地方了。”李秋萍认真地说。
陆沉没有接话。他还会去的,但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让母亲担心。
饭后,陆庆国把陆沉叫到了院子里。
天已经全黑了,几颗星星在头顶亮着。院角的水龙头滴答滴答地漏水,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淅。陆庆国蹲在台阶上,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陆沉也蹲下来。
父子俩并排蹲着,看着黑漆漆的院子。
“你周教授打电话到码头上找我了。”陆庆国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说中科院要你去工作。”
陆沉点头。
“中科院。”陆庆国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象是要把它们嚼碎了咽下去,“那是搞原子弹的地方。”
陆沉想了想,没有纠正。中科院确实有人搞原子弹,虽然他去的是数学所。
“你妈还不知道。”陆庆国说,“我跟她说你还要接着念书。”
“为什么?”
“太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