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些,风里少了刺骨的寒气,多了些湿润的泥土气息。
陆沉的名声,如同这春天的风,在镇上悄悄传开。
不再仅仅局限于那个会做收音机的一年级小孩,而是变成了陆家那小子,脑子灵光,连农机站宋师傅都夸。
虽然大多数镇民并不清楚做收音机具体有多难,但宋师傅夸这个标签,在横塘镇的技术圈子里,是很有分量的。
陆沉的日子依旧规律。
学校、家、收购站、偶尔去农机站找宋师傅。
他的学习进度远超同龄人,李老师已经默许他自学四年级的课程,甚至偶尔会拿一些高年级的数学难题考考他,陆沉总能给出清淅的解答。
他在课堂上依然安静,但那种安静,如今在老师和部分早熟的学生眼里,已经带上了深不可测的意味。
王建国依旧是他最忠实的跟班,虽然完全听不懂陆沉偶尔冒出的频率、阻抗之类的词,但丝毫不影响他对这位沉子哥的崇拜。
家里那台小科学收音机,在陆沉更换了从县里旧货市场淘来的一个稍好的纸盆喇叭后,音质又提升了一截。
晚上,一家人常常围坐在小方桌旁,就着这收音机的声音吃饭、做事。
新闻、戏曲、偶尔的相声,成了这个清贫家庭最廉价的娱乐和精神食粮。
陆庆国抽烟时,会多听一会儿天气预报;母亲糊纸盒的手,会随着广播里的歌声轻轻打着拍子;陆敏则一边听一边写作业,有时还会跟着哼两句。
日子平静而充实。
陆沉感觉自己象一棵扎根在八十年代土壤里的树,一边用枝叶努力吸收着阳光雨露,一边用根须深深扎入这片土地的实际情况。
这天下午,陆沉放学后照例去收购站。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老孙头正和一个戴眼镜、穿着灰色中山装、干部模样的人在说话。
那人手里拿着一个用报纸包着的方盒子,看起来挺沉。
“孙伯。”陆沉打了个招呼。
“哟,沉子来了!”老孙头眼睛一亮,连忙对那干部模样的人说,“刘干事,这就是我跟您说的那孩子,陆沉。”
被称为刘干事的男人转过头,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着陆沉。
他大约四十出头,面容白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中山装虽然旧但笔挺,身上有种不同于镇上工人和农民的气质,象是坐办公室的。
“你就是陆沉同学?”刘干事开口,声音温和,带着点官腔,“听孙师傅和你们学校李老师说,你在无线电方面很有天分,自己做了个收音机,还在镇里比赛拿了一等奖?”
“恩。”陆沉点点头,心里有些疑惑。
这个人,不象是镇上常见的干部。
“我是县教育局教研室的,姓刘。”刘干事自我介绍道,目光落在陆沉背着的、那个母亲缝制的小布包上,“这次下来,是想了解一下下面学校开展课外科技活动的情况。
听说了你的事,很感兴趣。”他顿了顿,扬了扬手里的报纸包,“我这儿有台收音机,出了点毛病,声音时有时无,杂音很大。
县里修理部说要换零件,一时没货。听说你懂这个,能帮忙看看吗?当然,看不明白也没关系。”
原来是县教育局的。
陆沉明白了。
这是听说了他的事,特意找来,恐怕既有考察的意思,也有那么点考较的意味。
老孙头在旁边使眼色,意思是让他好好表现。
“我试试看。”陆沉没有推辞。
他对自己现在的技术有底,修一台普通的收音机,只要不是特别复杂的故障,应该问题不大。
刘干事把报纸包放在收购站门口一张旧桌子上。
打开报纸,里面是一台红梅牌六管半导体收音机,塑料外壳,体积比陆沉那个木盒子大不少,算是比较高档的货色。
收音机看起来有七八成新,但此刻静默无声。
陆沉没有急着拆开。
他先接通电源(刘干事带了电池),打开开关,旋转调谐旋钮。
喇叭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噪音,偶尔有极其微弱、一闪而过的广播声,但立刻又被噪音淹没。
他调节音量,噪音大小随之变化,说明功放部分基本正常。
问题很可能出在前级,比如变频、中放,或者检波部分。
“我能拆开看看吗?”陆沉问。
“当然,你拆。”刘干事点头,眼睛紧紧盯着陆沉的手。
陆沉从自己布包里拿出父亲给的那套工具,选了一把合适的十字螺丝刀,熟练地拧下收音机后盖的螺丝。
动作稳定,没有丝毫尤豫。
打开后盖,露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