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心里一动。这是个懂行的人,一眼看出了他电路中自己稍微改动过、优化了反馈的部分。“试了几次,书上说绕紧点好,但我试了试,松一点,离开一点距离,好象声音更干净。”
他描述了自己试验的过程。
但用的是“试了试”、“好象”这样不确定的词。
宋国栋眼睛亮了亮,看着陆沉的眼神更多了几分认真。
“恩,那是调整反馈量,太紧了容易啸叫,太松了增益不够。你能试出来,不容易。”他弹了弹烟灰,“家里有万用表吗?”
“没有。”陆沉摇头。那是贵重仪器,农机站或许有,个人家庭极少有。
“想不想用用看?”宋国栋忽然问。
陆沉抬起头,看向宋国栋。中年电工的脸上带着一种介于试探和邀请之间的表情。他知道,这可能是一个机会。
“想。”陆沉清淅地回答。
“下个星期天,下午,要是没事,来农机站后院找我。我那儿有些旧零件,还有块破万用表,修修还能用。你可以拿来练练手,测测你那收音机里组件的参数。”宋国栋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临时起意。
但陆沉知道,这绝不是临时起意。
一个镇农机站的电工,主动邀请一个一年级的孩子去玩万用表、看旧零件,这本身就意味着某种认可和期待。
“谢谢宋师傅。”陆沉再次道谢,这次语气里多了些真诚。
“甭客气。”宋国栋摆摆手,把烟头掐灭,丢进旁边的痰盂里,“爱琢磨是好事,别眈误正事就成。我走了。”说完,夹着那卷报纸,晃晃悠悠地走了。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宋国栋略显清瘦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秋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空气里有淡淡的煤烟和尘土味道。邮局门口挂着的大喇叭里,正播送着本地新闻,声音有些失真。
他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报刊栏里那篇关于“薄膜电路”的小文章,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依旧平稳,但心跳却比平时快了一些。
农机站。万用表。旧零件。
还有那个懂行、似乎也愿意提点后辈的宋师傅。
这比一等奖的奖状和崭新的收音机散件,更让他感到一种实质性的接近。
接近工具,接近更系统的知识,接近一个可能的技术引路人。
路灯的光芒,或许还很微弱,但确确实实地,在他前行的道路上,又亮起了一盏。
接下来的几天,陆沉的生活似乎恢复了往日的节奏。上学,看书,放学后去收购站,然后回家。只是他看书的速度更快了,尤其是在得到二年级课本和新的旧书后。
他必须跑得更快,消化更多,才能对得起即将到来的、接触万用表和更多实际零件的机会。
他开始在脑海中仿真使用万用表测量电阻、电容、晶体管参数的场景,复习那些电路基础理论,确保自己到时候不会露怯,也能提出有价值的问题。
李老师似乎察觉到了他更快的进度。
在一次数学课上,她出了一道有点超纲的、涉及简单乘除概念的应用题(对一年级而言),点名让陆沉回答。
陆沉平静地说出了答案和解题思路。
李老师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但下课后,她给了陆沉一本三年级的数学书,还有一本《趣味数学三百题》。
“先看着,有问题问我。”李老师说,眼神里有鼓励,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压力。她意识到,自己可能正在面对一个真正的、罕见的天才学生,而如何引导这样的学生,对她而言,也是全新的课题。
陆沉接过书,道了谢。他知道,自己正被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推着,向着一条与周围孩子都不同的路上走去。
周末前的晚上,陆沉检查了一遍自己那个“小科学收音机”,确保它能稳定工作。又把从宋师傅那里得到的、模糊的农机站后院位置在脑子里过了几遍。父亲陆庆国知道他周日要去农机站找宋师傅,只问了句:“认识路?”
“认识。”陆沉说。
陆庆国“恩”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把半包大前门塞进陆沉口袋里。“给宋师傅。”
陆沉捏了捏那半包烟,点了点头。
窗外,月色依旧。
陆沉躺在床上,没有立刻入睡。
他回忆起白天在收购站新翻到的一本七十年代的《电子技术》期刊,里面有一篇介绍简易信号发生器的文章。
如果用那个电路,配合万用表,是不是可以更系统地测量自己收音机里各级的工作点?
念头一起,大脑便自动开始推演电路结构,仿真波形,计算可能的组件参数……
夜色渐深,横塘镇沉入梦乡。
只有陆家小屋的窗户里,隐约还亮着一点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