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庆国因为连续三个月没有请过一天假,被评为先进个人,奖品是一把新算盘。
十三档,上二下五,枣木框,牛角珠,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父亲把算盘拿回来,爱不释手地拨弄着,啪嗒啪嗒的声音在屋里响了一下午。
陆沉坐在小竹车上,看着父亲拨算盘。
三下五除二,四下五去一,他看了一会儿,就明白了这把算盘的进位逻辑。
父亲拨完一列数字,低头看他。
“小宝,想学不?”
陆沉看着他,又看看算盘,点了点头。
父亲笑起来,把他从竹车上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粗大的手指捏着他的小手,一个一个教他拨珠子。
“这是一,这是二,这是三……”
陆沉任他捏着手,一下一下地拨。
他能感觉到父亲手上的老茧,厚厚的,硬硬的,在虎口处结成一块。那是长年握纤绳磨出来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五去五进一,明白不?”
陆沉点点头。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揉他的脑袋。
“点啥头啊,你才几岁啊,能明白啥。”
陆沉没有辩解,只是观察。
看着那些珠子在木框里上下移动,脑子里自动生成了一张表。
一上一,二上二,三下五去二,四去六进一。
规则很简单:每一档最多表示九,超过九就要往左一档进一。
上珠一颗当五,下珠一颗当一。
当需要进位的时候,把本档清空,在高位上加一。
陆沉盯着看了三天,脑子里每天都在自动仿真那些珠子的运动。
吃饭的时候仿真,睡觉的时候仿真。
脑域又有扩展的迹象。
那天下午,家里没人。
父亲去码头了,母亲去隔壁弄堂帮外婆腌咸菜,陆敏还没放学。
陆沉一个人坐在堂屋的地上,背靠着墙,盯着墙上那把算盘。
算盘挂得太高,他够不着。
他扶着墙站起来,踮起脚,还是够不着。
他看了看四周,搬过来一个小板凳,踩上去,终于把算盘取了下来。
算盘比他想象的重。
他抱着它坐回地上,把它放在自己面前,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珠子。
枣木框摸起来凉凉的,滑滑的,有一股木头和桐油混合的味道。
珠子比看起来的大,每一个都有他拇指指肚那么大,牛角的,摸上去温润如玉。
他伸出食指,轻轻拨动第一档的下珠。
一颗,两颗,三颗,四颗。
往上拨是加,往下拨是减。
他看着那四颗珠子整整齐齐地排在上面,想了想,又拨下第五颗。
一档满了。
五颗下珠,一共是五。
五颗下珠等于五,但五也可以用一颗上珠来表示。
陆沉盯着那两颗珠子,盯着那个空空如也的第一档,盯着那颗孤零零立在第二档的下珠,脑子里开始计算。
手指开始移动。
十加一,第二档不变,第一档拨上一颗下珠,代表十一。
十加二,十二。
十加三,十三。
一直加到十九。
第二档一颗下珠,第一档上珠一颗、下珠四颗。
然后加一。
第一档满十,进位。
第一档清空,第二档加一。
二十。
然后三十,四十,五十。
一直到九十。
第二档上珠一颗、下珠四颗。
再加十。
第二档满十,进位到第三档。
一百。
陆沉停下来,看着算盘。
第三档上,孤零零地立着一颗下珠。
一百。
“弟弟,你在干嘛?”
陆沉浑身一僵。
他缓缓回过头。
陆敏站在门口,书包还背在身上,棉袄扣子歪着,脸冻得红红的。
她显然是刚放学回来,还没来得及放下东西,就看见他坐在堂屋地上,面前放着那把算盘。
她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看着算盘上那些珠子。
“这是什么?”她指着第三档那颗下珠。
陆沉没有说话。
陆敏又看了看其他档,嘴里念念有词:“这个是……一、二、三……哎呀,这什么呀?”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弟弟,你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