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会儿,然后翻身坐起来。
老伴迷迷糊糊问了一句:“这么早去哪?”
他说:“遛弯。”
老伴翻了个白眼:“你遛弯穿衬衫?”
孙伯安没接话。
他穿好衣服,在厨房灌了一杯凉白开,然后推开家门。
初冬的清晨,老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路灯还亮着,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存着的三个号码。
都是三十年前在省城古玩圈的老友,这些年逢年过节还发个祝福,但真正见面,得有好几年了。
第一个号码是老周。
孙伯安站在老周家门口,搓了搓手。
门铃响了三声,里面传来拖鞋声,然后门开了条缝,老周戴着老花镜探头出来,看见是孙伯安,愣了一下。
“老孙?你咋来了?”
“有事找你。”
老周把门打开,让孙伯安进去。
书房里泡着一壶隔夜茶,桌上摊着本《古玩鉴定月刊》,旁边放着一副放大镜。
老周坐下来,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你这一大早的,啥事?”
孙伯安没废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纸,是闻照野整理的那些问题拍品清单。
他放在桌上,推过去:“你先看看这个。”
老周接过来,戴上老花镜看了起来。
一开始他表情还算平静,翻到第三页时,眉头皱起来了。
翻到第六页,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翻到最后一页,他沉默了。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老周把清单放下,手指在纸面上敲了敲,看着孙伯安:“这些都是钱伯鸿的?”
“对。”
老周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老孙,你这不是让我看清单,是让我站队啊。”
“我知道。”孙伯安说,“但我没别人可找了。”
老周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那杯隔夜茶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摩挲着:“证据够硬,但证人难找。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
“钱伯鸿在省城经营了二十年,谁敢站出来,谁就是跟他翻脸。”
“所以我才来找你。”
老周看着孙伯安,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你他妈还是老样子,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信纸,拿起笔,刷刷写了几行字,然后签名,盖上私章。
他把纸折好,递给孙伯安:“这是我个人的鉴定意见。听证会那天,如果需要,我可以出庭作证。”
孙伯安接过纸,手指紧了紧,声音有点哑:“老周,谢了。”
“别谢我。”老周摆摆手,“我这是给你面子,不是给那小子面子。让那小子当面来见我,我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孙伯安把纸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老周的肩膀:“改天请你喝酒。”
老周笑着骂了一句:“滚蛋吧,你上次请我喝酒还是三年前。”
孙伯安走出老周家时,天刚蒙蒙亮。
他站在路边,掏出手机,拨了第二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
“老陈,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老孙?你咋这么早给我打电话?”
“有事求你。”
“你等等。”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穿衣服,然后又传来关门声,那边安静了,“说吧,啥事?”
孙伯安把同样的话说了一遍。
老陈在电话那头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老孙,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钱伯鸿在省城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
“我知道。”
“你那小子,靠谱吗?”
“靠谱。”
老陈又沉默了一会儿:“这样吧,你先把那些材料发给我,我看看再说。”
“发不了,我当面给你送过去。”
“行,你过来吧,我在家等你。”
孙伯安挂了电话,拦了一辆出租车,往老陈家去。
老陈家和老周家隔了三条街,都是老小区的房子,楼下种着几棵桂花树。
孙伯安按了门铃,老陈下来开门,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刚睡醒。
两人进了屋,老陈给孙伯安倒了杯茶,然后坐在沙发上,接过那叠清单看了起来。
他看了有十几分钟,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惊讶,再到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