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秒他才开口,语气很稳:“先整理证据。把每一件的材质鉴定、真伪对比、做旧手法分析全部做成文档,标清楚来源和依据。”
“然后呢?”
“然后等。”闻照野抬眼,嘴角勾起一点冷意,“等省城听证会那天,我再把这些东西摆到台面上。他不是想用协会的规矩压死我吗?那我就用他最看重的规矩,连他的底一起掀了。不击则已,一击就要让他翻不了身。”
孙伯安看着他,忽然又笑了,这次笑得很舒展,像是压了五年的石头松动了些。
“你跟你爹,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脾气。”
闻照野听出话里有话,追问:“您到底认不认识我爸?”
孙伯安沉默了片刻,指尖摩挲着茶杯口。“不算认识,但听过名号。二十多年前,他在古玩圈也是个敢说真话的硬骨头。”他说完就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明显不想再深聊这个话题。闻照野也没再追问,低头继续整理手机里的资料。
他把十二件问题拍品逐条录入加密文件夹,每一条都附上神瞳读出的详细数据和鉴定依据。
录到黄花梨笔筒时,他手指停了停:“孙老,这位周德茂老师,您认识吗?”
孙伯安凑过来看了眼名字:“周德茂?退休牙医,在黄花梨收藏圈小有名气,家里藏了上百件东西。前几年他找过我,想让我帮他掌掌眼那批藏品,我当时忙着启明的事,没顾上去。”
“那他这笔,是实打实被坑了。”
“按你说的,是。”
闻照野想了想,把周德茂的信息也补进了文件夹里。
“你这是打算顺便帮他讨公道?”孙伯安问。
“不是顺便。”闻照野摇头,“听证会上,我要让钱伯鸿自己站出来解释,一个退休老人攒了一辈子的钱,买的为什么是个假货。他不是讲行业规矩吗?坑外行老人,这算哪门子规矩。”
孙伯安听了,没说话,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闻照野把最后一条信息录完,合上手机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咔声,他这才发现自己坐了快两个小时。
窗外的阳光已经从东墙移到了西墙,在地板上投出窄长的光斑。马国良还蹲在解石台旁,砂纸打磨刀片的沙沙声始终没停。
闻照野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两点半。
他重新坐下来,把那本泛黄的通讯录翻回封面,用手机对着内页三家店的地址拍了张照,然后合上本子推回孙伯安面前。
“这本子您先收好吧,都是当年的老交情换回来的,别轻易露了。”
孙伯安接过通讯录,弯腰放回抽屉最底层,还特意用一个旧铁盒压在了上面。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省城?”他直起腰问。
“听证会之前肯定要去一趟。”闻照野说,“光有交易记录不够,得见着实物才算实锤。我要先摸一摸这三家店的底,看看店里摆的货,是不是跟账面上的记录对得上。”
孙伯安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伸手摸向口袋,掏出一把铜制小钥匙,打开了柜台最下面那只加了锁的抽屉。
他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皮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这是我这几年攒的一些东西。”他把信封轻轻推到闻照野面前,动作很慢,像是在递一件很重的东西,“都是关于钱伯鸿的。不一定全对,但都是我一条一条记下来的,你可以当个参考。”
闻照野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叠手写的稿纸,还有几张泛黄的报纸剪报、复印的协会文件。纸张边缘都发脆了,有的页角还沾着泪痕似的旧水渍。
他翻了几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钱伯鸿近五年的动作——哪些理事是他的门生,哪几场拍卖会他暗箱操作过,哪几份鉴定报告是被他篡改过结论的。
字迹从工整到潦草,能看出来写这些东西的人,那些年心里憋着多大一股劲。
“您怎么攒了这么多?”闻照野抬头问。
孙伯安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柜台角落的一只旧玉镯上。那是孙启明出事前最后一次回家,给他带的礼物。
“启明出事之后,我就开始记了。”他声音很轻,但咬字很稳,“我没本事立刻给他翻案,就只能一笔一笔记着。想着总有一天,能把这些东西摔在钱伯鸿面前。”
闻照野注意到他攥着老花镜腿的手指泛了白,指节都绷紧了。
他把信封仔细折好,放进内衫的口袋里,贴身放着。
“孙老,您放心。启明的案子,还有这些账,我都会一起算。”
孙伯安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汤已经凉了,他却像是没尝出来。
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