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还飘着新装修后残留的松木香气,混着孙伯安常泡的老白茶味,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漾开。
店角解石台旁,马国良正低头打磨新到的解石刀片,砂纸蹭过钢铁的沙沙声轻而均匀,衬得整间铺子更静了。
他手指停在“林氏文化传媒”那行字上,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向孙伯安。
孙伯安从柜台后探过头来,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也没顾上推,眼睛瞄到那行字,脸上松弛的神色一点点收了起来。
他摘下老花镜,用衣角蹭了蹭镜片,指节上的老茧蹭过玻璃镜片,发出细碎的声响。重新戴好眼镜后,他转身弯腰,从抽屉最底层摸出一本泛黄的通讯录。
那本子封面都磨白了,边角卷得像被反复揉过的纸,封皮上还沾着一点深褐色的旧茶渍,一看就是揣在身上、压在抽屉底,翻了很多年的老物件。
“这什么东西?”闻照野问。
孙伯安没说话,把通讯录轻轻放在柜台上,指尖按着纸页慢慢翻到其中一页。
那一页被茶水渍浸过大半,纸边发脆,有些钢笔字迹晕开成了淡蓝色,但仍能看清上面工工整整记着三行字——是钱伯鸿名下三家古玩店的地址和联系方式。
闻照野拿起来看了一遍。
第一家叫“博古斋”,在省城古玩城正街35号。第二家叫“雅集轩”,在省城老街42号。第三家叫“珍宝阁”,在省城新建的文化步行街上。
“这三家店,都是钱伯鸿的?”闻照野问。
“明面上挂的是他堂弟钱运来的名字。”孙伯安的声音压得低了些,手指在“钱运来”三个字上点了点,“但实际控制人是他。这是十年前一个老伙计查到的,后来那老伙计就再也没在省城古玩圈出现过。”
闻照野听出了话里的警示意味,没接话。他接过通讯录,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眉心微微一热,神瞳自行启动,淡金色的文字像浸了水的墨痕,缓缓从纸面浮了上来。
博古斋,工商注册号:XXXXX,法人代表:钱运来,注册资金:三百万,近三年成交记录:二百一十七件,总金额:四千六百万。
雅集轩,工商注册号:XXXXX,法人代表:钱运来,注册资金:两百万,近三年成交记录:一百五十三件,总金额:两千八百万。
珍宝阁,工商注册号:XXXXX,法人代表:钱运来,注册资金:五百万,近三年成交记录:三百零九件,总金额:八千两百万。
闻照野盯着那些数字在心里默算,三家店三年流水加起来竟有一亿五千多万。
他掏出手机点开备忘录,指尖在屏幕上快速起落,把工商注册号、法人代表、近三年交易记录逐一录进去,动作利落得像在清点原石编号。
孙伯安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在瓷杯里晃出细碎的涟漪。
“钱伯鸿在省城经营了二十年,根须扎得深,你查到的这些,只是露在水面上的冰山一角。”
闻照野没抬头,手指把最后一条信息敲完,按了保存。
他放下手机,合上通讯录推回孙伯安面前,抬眼时眼神很亮:
“冰山再大,也得从最上面那块开始敲。敲碎一块,底下的自然就露出来了。”
孙伯安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茶沫子晃到杯沿又落回去。
他看着闻照野,忽然低笑了一声,眼角的皱纹都跟着舒展开:“你跟你爹一个脾气,都是认死理的性子。”
“您认识我爸?”闻照野坐直了些。
孙伯安摇了摇头,眼神却飘向了店门外的老槐树,像是想起了很远的事。
过了几秒他才收回目光,指了指闻照野的手机:“先不说这个。你再看看这三家店的交易明细,有什么蹊跷咱们再合计。”
闻照野点了点头,低头点开刚录入的记录。
神瞳的淡金色文字一页页在眼前铺开,他顺着交易记录挨个扫过高价拍品。
博古斋那只“明代黄花梨笔筒”,神瞳进一步拆解出细节:材质为越南红花梨,经高锰酸钾浸泡、砂纸打磨边角做旧,纹理刻意模仿海南黄花梨,但棕眼更粗、油性不足,成本不足八千。雅集轩标价一百二十万的“清乾隆青花瓷瓶”,真品早在2018年就被新加坡藏家在香港拍走,眼前这件是景德镇高仿,胎釉的气泡分布过于均匀,底款的青花发色也差了半分火候。珍宝阁的“宋代定窑白瓷碗”更刁钻,碗底刻款是真正的宋代老件,碗身却是现代新烧后拼接上去的,接口处用老瓷粉混合胶泥填补,再做旧打磨,寻常放大镜根本看不出破绽。
闻照野的手指越滑越快,眉头也越拧越紧。一口气翻完二十几件高价拍品,有问题的竟有十二件,过半都是以次充好、以假乱真的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