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不是海东支行负责人了,甚至可能很快连总行岗位都保不住。可那个称呼在海东支行员工嘴里,似乎不再只是职务,而是这几天一起守住材料、守住程序、守住一点点不被黑水冲走的东西后留下的习惯。
人真正拥有的,有时不是任命文件给的。
晚上九点半,罗启明传来冯金树初审消息。
冯金树刚开始很硬,只承认自己替海晟做过过桥资金,不承认参与绑架和非法募集。可当警方拿出林启获救现场、恒益账户流水、旧港仓库电脑数据和他手机里的加密聊天记录后,他开始松动。
他交代,苏曼负责恒益财富客户资金池,顾沉舟负责海晟资产和债务安排,谢临川负责澜海资本旧港专项计划设计。他自己则负责灰色资金、过桥拆借、债务胁迫和“处理麻烦的人”。
“处理麻烦的人”里,包括林启,也包括陈泊远。
但冯金树仍咬死一点:顾沉舟没有直接指示绑人。
所有指令,都来自苏曼。
周砚白看完消息,问罗启明:“苏曼呢?”
罗启明回复:“失踪。”
她最后一次出现,是旧港签约暂停后半小时,在岭湾东站地下停车场。监控拍到她换了一辆车,之后消失。
顾沉舟则公开露面,接受本地媒体采访。
采访里,他面容疲惫,语气诚恳。
他说:“海晟愿意接受一切依法依规调查,也愿意承担企业应尽责任。但我仍希望社会各界给民营企业一点时间,不要让谣言和恐慌毁掉一座城市多年的努力。”
评论区里,支持和质疑各占一半。
有人说顾总不容易,岭湾这些年发展离不开海晟。
有人说企业家也是人,不该一出事就被打倒。
也有人问:如果他真无辜,为什么恒益的钱会进澜海?为什么旧港签约要赶在调查前?为什么陈泊远会被绑?
真相还没有抵达所有人心里。
但裂缝已经出现。
深夜十一点,周砚白独自去了旧港。
许清禾已经回省局接受进一步说明,罗启明在经侦支队连夜审冯金树,海东支行还在整理材料,医院里陈泊远再次睡去,林晚棠守着弟弟,没有离开。
这座城市里,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承受着后果。
旧港夜里很静。
签约会被叫停后,原本搭起来的部分宣传围挡还没撤,几面旗子在夜风里哗哗作响。远处海面漆黑,潮水拍着岸,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而固执的声音。
周砚白沿着防洪堤往前走。
这里就是旧港规划里的“潮线工程”。
一边是城市,一边是海。
一边是灯火,一边是黑水。
堤岸上有一条浅浅的水痕,白天涨潮时海水曾经漫到这里,又退下去,留下盐渍和湿痕。这条线很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可它在那里。
它告诉人,潮水来过,也会再来。
周砚白忽然明白,所谓潮线,不只是海水到达过的位置。
也是欲望到达过的位置。
是银行让出规则的那一步。
是官员越过权力边界的那一句话。
是企业家把城市当成筹码的那一次选择。
是客户把养老钱投进高收益产品前那一点侥幸。
是员工第一次帮人补资料时那句“应该没事”。
是亲人开口求你帮忙时,你明知不该,却仍然点头的瞬间。
潮线不是别人画的。
是每个人心里那条被一点点推远的线。
手机响了一声。
是许清禾发来的消息。
“我已按要求暂停参与专项调查。潮线工程资料,我通过程序移交给罗队了。”
过了几秒,又一条。
“陈老说的‘账不是账’,可能指旧港潮线资产包不是普通项目账,而是南湾旧案、海晟早期资金、恒益资金池和旧港重组收益的总入口。你注意安全。”
周砚白看着屏幕。
他打字:“你也注意安全。”
删掉。
又打:“等你回来。”
又删掉。
最后,他只回了一句:
“收到。”
很快,许清禾回复:
“别只收到,要活着查。”
周砚白看着这句话,忽然笑了。
夜风很冷,可他胸口那点沉重的东西像被轻轻拨开了一点。
他收起手机,站在潮线旁。
远处,旧港的灯一盏一盏熄灭,城市的另一边却依然明亮。海浪不断涌来,撞上岸,又退回黑暗里。
第一卷的风暴,从海东支行门前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