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岸线初明
    旧港签约被叫停后的第二天,岭湾出了太阳。

    阳光来得很突然。

    清晨六点多,云层从海面上方裂开,金色光线斜斜落进城市。金融大道两旁的玻璃幕墙被照得发亮,东岸新区的塔吊在晨光里投下细长的影子,旧港那片废弃仓库也像被镀了一层薄金。

    一座城市从外面看,永远比里面干净。

    街面上的积水还没干,早高峰已经开始。上班的人低头赶路,早餐店排起长队,公交车靠站,电动车穿过斑马线,外卖骑手在红灯前停成一排。

    没有人知道,昨天下午那场被迫暂停的签约会,差点把旧港最值钱的一块资产推入一只尚未被穿透的资本计划里;也没有多少人知道,昨夜医院里,一个老人还躺在ICU,头上缠着纱布,随时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城市照常运转。

    这正是它残酷的地方。

    也是它值得守住的地方。

    周砚白是在早上七点二十接到总行电话的。

    电话是人力资源部打来的,语气比昨天更客气,也更冷。

    “周砚白同志,根据总行党委研究决定,请你上午九点到总行纪委谈话室,就近期有关情况作进一步说明。谈话期间,请你保持通讯畅通,不得擅自接触媒体、客户及涉案资料。”

    “知道了。”

    “另外,请你暂时交回工作电脑、门禁卡和相关系统权限介质。”

    “可以。”

    对方停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快。

    “请准时到场。”

    电话挂断。

    周砚白坐在家里,面前是一杯冷掉的水。

    这几天他几乎没回家。昨夜从旧港回来后,他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梦里全是潮声、录音笔、旧照片和父亲那封信。醒来时,天刚亮,窗帘缝里漏进一线白光,像刀口。

    母亲在厨房煮粥。

    她昨晚从老家赶来,一进门看见周砚白,什么都没问,只把手里的保温桶放到餐桌上,说:“先吃点东西。”

    周砚白想告诉她很多事。

    想说自己被免职了,想说父亲当年的旧账又被翻出来了,想说陈泊远被人挟持,想说许清禾被暂停调查,想说顾沉舟仍然站在台前,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最后,他什么都没说。

    母亲也没有追问。

    她只是像很多年前一样,把粥熬得很烂,放一点盐,配一碟腌萝卜。小时候父亲加班晚归,母亲总给他留这样一碗粥。那时周砚白不懂,为什么一个在信用社工作的人会累成那样。现在他懂了,原来真正累人的不是工作,是每一笔钱后面的人心。

    “总行让你去?”母亲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

    周砚白点头:“谈话。”

    母亲坐到他对面。

    她头发比他记忆中白了许多。过去他总觉得母亲还年轻,只是很少打扮。直到这几天,他才突然发现,她已经老了。父亲去世后那些没有说出口的委屈、担忧、隐忍,全都悄悄落在她眼角和鬓边。

    “会不会有事?”她问。

    “可能会有。”

    母亲沉默片刻,低头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那更要吃点。”

    周砚白看着她。

    母亲没有讲道理,也没有劝他退。她只是把粥推过来,像是在说:再大的风浪,人也要先有力气站住。

    周砚白拿起勺子。

    粥已经不烫了。

    他吃了几口,忽然低声说:“妈,如果爸当年那封风险提示能找到,他的责任可能会重新认定。”

    母亲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找得到吗?”

    “不知道。”

    母亲点点头。

    过了很久,她说:“找得到也好,找不到也好,你爸已经走了。砚白,我知道你想替他把没说清的话说清楚,可你不要把自己活成他的后半生。”

    周砚白一怔。

    母亲看着他,眼神很柔,却也很清醒。

    “你爸就是太放不过自己。他有错,他认;不是他的错,他也背。他觉得自己背得住,结果背了一辈子。你不能这样。”

    “那我该怎么办?”

    “该查就查,该说就说。”母亲低声道,“但别为了证明你爸是好人,把自己逼成一个只会往前冲的人。你爸要是还在,也不会愿意。”

    周砚白没有说话。

    母亲这一句话,比任何提醒都更重。

    他忽然明白,放下不是不查,也不是原谅所有人。

    放下是不要让过去的人,继续支配活着的人。

    上午九点,岭湾农商银行总行纪委谈话室。

    房间不大,白墙,长桌,桌上放着录音设备。窗帘拉了一半,阳光被挡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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