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白问:“顾沉舟的公司?”
“对。那时候还不叫海晟。”陈泊远说,“项目缺钱,南湾信用社给了贷款。你爸负责贷前调查,许怀远负责协调政策审查,顾沉舟负责项目公司。看起来,是个好项目。”
“实际呢?”
陈泊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书柜前,打开最下面一层抽屉。抽屉很旧,拉开时发出刺耳的响声。
他从里面取出一个铁盒。
铁盒表面已经生锈,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红纸,写着“旧票据”三个字。
陈泊远把铁盒放到桌上,没有马上打开。
“你们知道银行最怕什么吗?”
周砚白说:“信用崩塌。”
陈泊远摇头。
“信用崩塌是结果。最怕的,是人心先给自己找好理由。为了发展,为了稳定,为了就业,为了大局,为了不让企业倒。每一个理由听起来都对,可最后,错事就是这样被做成的。”
他打开铁盒。
里面是几份旧材料,边缘发黄,用牛皮纸包着。最上面是一张南湾建材城项目贷款审批复印件。
周砚白看见父亲的签名。
周明德。
他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陈泊远把材料推给他。
“你爸签了。许怀远也签了。”
许清禾的手指紧了紧。
周砚白低头翻看。
贷款金额并不算特别大,按今天的银行体量看,甚至有些小。但在二十多年前的南湾,那是一笔足以改变许多人命运的钱。
审批意见里写着:项目符合地方产业发展方向,抵押物手续后续补齐,建议在落实阶段性保证措施后发放。
后续补齐。
阶段性保证。
这些词,周砚白太熟悉了。
它们并不天然错误,却常常成为风险越线时最体面的外衣。
许清禾问:“这个项目后来出事了?”
陈泊远点头。
“建材城没建起来。地拿了,仓库修了一半,资金就不够了。顾沉舟把部分贷款挪去还民间高息,又用后续贷款填前面的窟窿。后来又牵出假合同、重复抵押、空壳企业担保。那时监管没现在严,很多材料靠人工审,靠熟人证明。等发现时,坑已经很大。”
“谁承担了责任?”
陈泊远看向周砚白。
“你爸。”
周砚白脸色一白。
许清禾也怔住。
陈泊远缓缓说:“准确说,你爸承担了一部分。他是贷前调查经办人,签了调查意见。项目出事后,需要有人负责。顾沉舟那时已经把自己摘出去了,项目公司法人换了人,资金流断在几家壳公司上。许怀远被调走,后来参与调查,又因为别的案子出了事。你爸没有背景,不会说话,也不愿意把所有责任推给下属,就认了调查失实。”
周砚白声音有些哑:“他为什么从来没告诉我?”
“告诉你做什么?”陈泊远看着他,“让你恨银行?恨顾沉舟?还是恨你自己姓周?”
周砚白说不出话。
他记忆中的父亲,一直是谨慎、本分、近乎固执的人。他以为父亲一生清白,像旧式金融人最后的样本。可现在,父亲的名字出现在一份出问题的贷款资料上。
那不是贪腐,不是主谋,却也不是完全无辜。
许清禾低声问:“那我父亲呢?他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
陈泊远拿起另一份材料。
“许怀远发现问题比我们早。”
材料是一份手写备忘录的复印件,字迹端正。
许清禾一眼就认出,那是父亲的字。
她的呼吸顿住。
备忘录里写着:
“南湾建材城项目资金使用存在异常,阶段性担保措施未完全落实,部分贸易合同真实性存疑。建议暂停后续放款,重新核查资金流向及实际控制人责任。”
落款:许怀远。
日期在贷款发放后三个月。
许清禾的手轻轻抚过那几个字,眼圈忽然红了。
父亲曾经看见过问题。
他不是完全沉默。
陈泊远说:“你父亲写过报告,想停后续贷款。但报告还没上去,镇里、市里都有压力。建材城那时已经开工,几十家商户交了意向金,工人工资也拖着。有人说,停贷就是逼项目死;项目一死,就是金融机构不支持地方发展。”
周砚白低声说:“和现在海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