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病了?”
“老毛病,肺不好。年轻时抽烟太凶,后来又在信用社跑乡下,雨里来风里去。前两年做过手术,现在走路都喘。”老板娘叹了一声,“不过脑子清楚得很,谁欠谁一毛钱,他都记得。”
许清禾问:“他平时见客吗?”
“看人。”老板娘说,“有些人他不见,尤其银行里的人。”
周砚白默了默。
“麻烦您告诉他,周明德的儿子来了。”
老板娘愣了一下。
她再看周砚白时,眼神明显变了。
“你是周会计的儿子?”
周砚白点头。
老板娘的表情软下来:“那你去吧。陈叔要是知道,应该会见。”
南湾后街比前街更旧。
老供销社是一栋两层小楼,墙皮剥落,窗框生锈。楼下几间铺面关着,铁门上贴满小广告。旁边一棵老榕树枝叶很密,树根把水泥地拱出裂缝。几只麻雀在电线上跳,风一吹,雨后残留的水珠从树叶上落下来。
陈泊远住在二楼。
门是半开的。
周砚白敲了敲。
屋里传来一阵咳嗽声,咳得很深,像从胸腔里硬刮出来。
“进来吧。”
声音苍老,却不糊涂。
屋里很简陋。
一张木桌,一把藤椅,一个旧书柜,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山水画。窗台上摆着几盆兰草,叶子细长,养得很好。空气里有药味、旧纸味和淡淡的檀香味。
陈泊远坐在藤椅里,膝上搭着一条薄毯。
他七十多岁,瘦,头发全白,脸上皱纹很深,眼睛却亮。那种亮不是锋利,而像一盏油灯,火苗不大,却一直没有灭。
他看见周砚白,盯了几秒,忽然笑了。
“像你爸。”
周砚白鼻腔一酸。
“陈叔。”
“别叫叔,我比你爸大十岁,按老规矩,你该叫我陈伯。”
“陈伯。”
陈泊远点点头,又看向许清禾。
“这位姑娘,不是银行的。”
许清禾说:“省金融监管局,许清禾。”
陈泊远眼神微微一动。
“许怀远的女儿?”
许清禾沉默一瞬。
“是。”
陈泊远望着她,半晌没说话。窗外有风吹进来,兰草叶子轻轻晃。
“都来了。”他低声说,“该来的,还是来了。”
周砚白和许清禾对视一眼。
陈泊远指了指对面的旧木椅。
“坐吧。你们找我,不是为了叙旧。”
周砚白把那张照片放到桌上。
陈泊远没有拿,只低头看了一眼。
照片上的三个人,在他眼里似乎不是照片,而是一段突然被人掀开的旧日子。
他沉默很久,才伸出手,指了指照片里的顾沉舟。
“那时候,他还不叫顾总。”
许清禾问:“他叫什么?”
“顾小舟。”陈泊远说,“南湾渔村出来的孩子,爹早死,娘给人洗衣。他聪明,也狠。十几岁就在码头替人看货,二十出头开始做过桥资金,后来认识了一批做地产、做贸易的人,路就越走越宽。”
周砚白问:“他和南湾信用社有什么关系?”
陈泊远笑了一下,咳了几声。
“那时候,乡镇企业多,个体户多,谁都缺钱。银行手续慢,民间钱快。顾小舟就是在银行和民间钱之间钻缝的人。企业要贷款,资料不齐,他帮着补;贷款没下来,急用钱,他先垫;贷款下来后,再还他本金利息。说白了,他一开始就是过桥的。”
“违规吗?”
“看怎么说。”陈泊远端起茶杯,手有些抖,“那年头,很多事没现在这么清楚。制度是制度,日子是日子。企业等钱发工资,农户等钱买苗,厂子等钱进料,你按规矩慢慢批,人家就死了。有人说这是灵活,有人说这是变通。可变通多了,口子就开了。”
许清禾问:“我父亲呢?”
陈泊远看着她。
“许怀远当年是市里派下来参与地方金融整顿的干部。他人聪明,懂政策,也有理想。刚来南湾时,谁都觉得他太书生气。你爸常说,金融是活水,不是赌水。水要流到田里,不能流进赌场。”
许清禾的眼神动了一下。
这句话,她从没听父亲说过。
“后来呢?”
陈泊远叹气。
“后来所有人都被水推着走。”
屋里安静下来。
陈泊远望向窗外,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南湾有过一个项目,叫南湾建材城。现在没人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