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远坐在那把印着他名字的专属折叠椅上。
他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
脸色依旧难看,透着一种失血的苍白。
身上的汗水被片场的冷气一吹,变成了一层冰凉的黏腻感,贴在脊背上十分难受。
助理小李蹲在椅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条干净的毛巾,正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这位大明星的脸色。
小李在心里直犯嘀咕。
这位孟哥平时在剧组里那是横着走的脾气,连喝水的水温差了都要指着鼻子骂人。
刚才在布景里,吓得腿软跌坐在床边、连个字都憋不出来的狼狈样,小李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这会儿坐在这里装深沉,估计是觉得面子挂不住了。
小李心里觉得好笑。
脸上还得摆出一副极其关切的模样。
打工人的命就是这样,老板丢了脸,作为助理就得赶紧递个合适的台阶,把老板的自尊心给托住。
小李把毛巾递过去,压低声音开解。
“孟哥,别往心里去。实在是那个妆太变态了,换谁来都得懵。”
这本来是一句好意的话。
听在孟远耳朵里,味道全变了。
“换谁都得懵。”
这句话就象一根带刺的针,精准地扎进了孟远本就脆弱的神经里。
这句话的潜台词太明显了。
它等于在明晃晃地提醒孟远:你刚才被吓到失态、吓到失声、吓到摔碎道具的样子,我们所有人都看见了,画面非常滑稽。
孟远的脸瞬间沉了下来,铁青一片。
他没有接那条毛巾。
只是死死攥着手里的矿泉水瓶,塑料瓶身被他捏得变了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小李没察觉到老板的情绪变化,以为自己说到点子上了,继续出主意。
“要不等会儿跟导演说说,让鹿元夏把那个妆稍微收一收?弄得稍微假一点,咱们也好往下拍啊。”
孟远依然没有接话。
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缓缓放在了折叠椅的硬木扶手上。
他的脑子里开始疯狂运转。
收?
自己凭什么去求人家收?
去跟导演说,我孟远害怕,让那个女演员把妆弄得假一点?
这话要是说出口,他孟远以后在圈子里就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大男主,被一个群演的妆容逼得要剧组改设置,这传出去比刚才跌坐在地上还要丢人。
不要求她收,刚才那一幕的耻辱感又该怎么洗刷?
都怪那个群演。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象浇了油的野火,转眼间就烧遍了他全身的每一根血管。
对,就是怪她。
怪她化那么逼真的妆干什么?
怪她站得那么死寂干什么?
怪她连呼吸都不带动一下的,弄得跟真鬼似的。
一个连台词都说不利索的群演,不好好在镜头外面待着,非要站在那个灯光死角里,这不就是在故意整他吗?
孟远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愤怒找到了出口。
那个鹿元夏,肯定是故意的。故意化那么骇人的妆,故意站在那个位置,故意一动不动地等着看他出丑。
一个从底层爬上来的群演,好不容易逮着一次跟男一号对戏的机会,还不得可着劲儿地表现?
她倒是表现好了,自己的脸往哪儿搁?
想到这里,孟远咬紧了后槽牙。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冷冷地扫过整个片场。
场务小张正拿着扫帚清理地上的碎瓷片。
小张的脑袋快要垂到胸口了,动作放得很轻,根本不敢往休息区这边看一眼。
道具师背对着他,正在重新调整下一场戏的烛台位置,动作显得有些刻意的僵硬。
整个片场几十号人,各忙各的。
没有一个人过来跟他搭话。
没有一个人把视线投向他。
这种刻意的回避,在孟远眼里,就是最刺眼的注视。
他太了解这个圈子了。
这些人现在当着他的面装聋作哑,全都是看在他男一号的身份上。
等今天收工,几个场务、灯光、摄影助理凑在一起吃夜宵喝啤酒的时候,这件事绝对会成为酒桌上最大的谈资。
“你们是没看见,那个演过好几部男主的孟远,被一个群演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那些绘声绘色的描述,那些充满恶意的嘲笑,仿佛已经提前在孟远的耳边响了起来。
孟远觉得一阵莫名的烦躁和羞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