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料喇叭底座磕在木制工作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整个演播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几台大型鼓风机还在边缘处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孟远依然坐在拔步床的边缘。
他的双肩完全垮塌下来,双手死死撑着自己的膝盖,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把空气吸进肺里。
他身上穿着那件透气的棉麻戏服。
此刻,那件戏服的后背部分已经完全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连脊椎的轮廓都勒得清清楚楚。
助理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路小跑冲进布景,拧开一瓶矿泉水递过去。
孟远伸出手接了过来。
他没有喝。
他的手腕用不上力气,连抬起瓶子的动作都做不到。
他只是把塑料水瓶死死攥在手里,瓶身被捏得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姜维没有去看孟远。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面前的监视器屏幕上。
画面定格在灯盏摔碎的前一秒。
鹿元夏站在阴影里,那张脸刚好被最后一点微弱的火光勾勒出完整的轮廓。
姜维伸出手指,在操作台上按下了回放键。
进度条退回到孟远举起油灯的那一刻。
画面重新开始播放。
姜维盯着屏幕,看了第一遍。
看完之后,他又按了一次回放,看了第二遍。
两遍看完,他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慢慢向后靠去,脊背贴在导演椅的靠背上。
干了十几年影视行业,姜维见过的特效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行业里有一个不加掩饰的常识。
特效妆做得再精细、再逼真,镜头里和镜头外总归是有差距的。
镜头是一面照妖镜,它会放大一切遐疵。
硅胶贴片的边缘接缝、血浆的色泽偏差、人造皮肤与真实皮肤的质感违和,这些东西在高清摄象机面前无处遁形。
导演在现场看特效妆,通常需要靠脑补。
脑补加之后期调色、加之特效修边、加之特定的打光和机位藏拙之后,这个妆容最终呈现出来的效果。
这种经验已经在姜维的脑子里根深蒂固。
但刚才那短短几秒钟的实拍画面,把这种经验砸得粉碎。
隔着监视器屏幕。
隔着一层电子信号的转换。
姜维依然感觉到那种毛骨悚然的不适感。
不是对精湛技术的惊叹。
是纯粹的生理排斥。
他的后背在往外渗着细密的冷汗,头皮一阵阵发麻。
在看监视器的时候,他的视线本能地想要从那个定格的画面上移开,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抗拒继续盯着那张脸看。
画面里那个角落站着的,根本不是化了妆的演员。
那种死寂感。
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腐败气味。
几乎要穿透屏幕溢出来。
姜维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画面上的细节。
鹿元夏脖子上的血管凸起,皮肤干裂的纹路,在高清镜头的捕捉下,找不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接缝痕迹。
就仿佛那些青灰色的皮肉、那些暗红色的血痂,是真真切切从鹿元夏的骨头里长出来的一样。
姜维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把这个妆放到别的剧组。
换一套最普通的灯光设备。
换一台最基础的摄象机。
脱离了现在这种极致压抑的美术布景,甚至直接放到大太阳底下去拍。
还能不能有这种效果?
他在心里推演了几秒钟。
得出了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心惊的结论。
能。
这个妆根本不需要靠现场氛围去硬撑。
它的恐怖感是内生的,是每一处细节、每一根线条、每一块斑痕堆砌出来的“非人感”。
换什么地方拍,换什么光线拍,它都是沉云娘。
林奇的这个妆,不是在帮鹿元夏演一个鬼。
他是直接把鹿元夏变成了一只鬼。
把这段素材直接扔到电影院的大银幕上。
放大几十倍。
观众会有什么反应?
姜维没有继续往下想。
答案太明显了。
观众绝对会坚信那个角落里站着的不是演员,剧组在拍摄现场就是拍到了不干净的东西。
这种级别的视觉呈现,放到好莱坞的顶级工业流水线里,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