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远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剧本里,赵世诚拔开火折子的动作应该是利落的、带着一点恼怒的。
这个斯文败类刚处理掉未婚妻,此刻正处于一种极度敏感又极度狂妄的状态中。
他要用最快的速度点亮房间,看清角落里到底是个什么装神弄鬼的东西。
而孟远连第一下都没有擦燃。
火折子顶端只冒出了一点极其微弱的火星,瞬间就灭了。
这点小小的波折让孟远心底的焦躁和恐惧又添了几分。
他咬紧牙关,手腕用力,狠狠擦了第二次。
火苗终于窜了出来。
他捏着火折子,去够桌上那盏油灯的灯芯。
一点微弱的昏黄火苗跳了起来,在灯盏里挣扎了好几下,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带着沉甸甸的湿气,压得那火苗半天稳不住。
火光亮起的第一时间,先照亮了孟远自己的脸。
苍白、紧绷、嘴唇发干。
监视器后面,苏澄双手插在口袋里,紧紧捏紧拳头。
她看着屏幕里孟远的特写。
孟远的眼珠在快速转动,眼皮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
作为一个演过无数场戏的同行,苏澄太清楚这种反应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演出来的。
赵世诚不该有这种眼神。赵世诚的眼神应该是阴狠的、色厉内荏的。
孟远现在的眼神,是纯粹的、生理性的恐惧。
孟远把油灯端了起来。
按照剧本,他应该猛地转过身,将灯盏高高举起,大喝一声“装神弄鬼”。
孟远做不到。
他的手腕像生了锈的齿轮,极其缓慢地转向那片阴影。
火光象一把缓慢展开的折扇,一点一点驱散了角落里的黑暗。
最先被照亮的,是鹿元夏的衣角。
那是一件惨白色的中衣。
上面没有一丝活人衣服该有的飘逸感,布料被做旧、发霉,下摆带着干涸的泥渍和一圈一圈的水痕。
灯光打在上面,那衣服就象是刚从河底淤泥里捞出来,死死贴在浮肿的皮肉上一样。
孟远的手腕又转了一点。
灯光顺着衣服的纹理往上漫。
照亮了鹿元夏的脖子。
青灰色的皮肤。
这不是那种用粉底涂出来的惨白,这是一种带着死气和腐败感的青灰。
暗红色的瘢痕从领口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处的血管纹路呈现出一种骇人的紫黑色,象是随时要撑破那层薄薄的皮肤爆裂开来。
孟远握着灯盏的手指猛地收紧。
指关节发出极轻的“咔吧”声。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油灯举得更高。
火光终于映上了鹿元夏的下半张脸。
青灰色的嘴唇,上面布满了干裂的纹路。唇角有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裂口,暗红色的血痂粘连在上面。
孟远的目光从那道裂口上滑过去。
还要往上。
监视器里,姜维看到孟远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孟远的肩膀肉眼可见地绷紧了,整个人象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后颈,僵硬得象一块石头。
鹿元夏的整张脸,彻底从阴影里浮现出来。
那是一张青灰色的、凹陷的、完全不属于活人的脸。
眉骨的阴影在昏黄的灯光下就象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眼窝深陷下去,颧骨下方的皮肉削薄到了极致,几乎完全贴合了骷髅的轮廓。
在那种极致逼真的肤质和腐败的色调下,这张脸散发着一种直击灵魂的死寂。
孟远的眼神开始涣散。
他死死盯着那张脸,大脑里在一瞬间被清空了。
剧本上的台词。
走位。
机位。
导演的要求。
全部忘得干干净净。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干涩的、毫无意义的气音。
赵世诚的台词本来应该是“你到底是谁”。
孟远连一个“你”字都发不出来。
他就象一个在深水里溺水的人,肺里的空气被挤压干净,只能发出濒死的残喘。
姜维没有喊卡。
他坐在监视器后面,目光像鹰一样盯着屏幕。
画面里,孟远的脸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丧失最后一丝血色。
他的手开始剧烈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