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着那身被做旧、发霉的惨白色中衣。
林奇在她的衣服上喷洒了特定的固化剂,衣服呈现出一种被水浸泡后死死贴在身上的沉重感。
孟远的大脑在这一瞬间短暂地空白了。
他记得鹿元夏刚才的位置是在布景外面的道具桌旁边,他亲眼看见场务把她带过去的。
可是现在,她出现在了这个不该出现的地方,而且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
那种极其细微的、超出常理的反常感,象一根冰冷的针,从孟远的后脑勺扎了进去。
孟远看不清她的脸。
口罩和帽子已经摘了,整张脸隐没在浓重的阴影里。
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瞬间攥住了孟远的心脏。
正常人站在那里,胸腔会有呼吸的起伏,重心会不自觉地在两脚之间微调,身体的边缘轮廓会随着微小的动作产生变化。
但那个影子完全是静止的。
没有呼吸。
没有晃动。
就象是一具从水底捞出来的僵硬尸体,被人用生锈的长钉死死钉在了那个角落里。
那种通过衣服质感和站立姿态散发出来的死气,顺着孟远的脊椎骨一路往上爬。
孟远愣住了。
他原本准备去抓被角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半秒。
猛地攥紧了锦被的边缘。
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色,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
这不是他设计好的表演细节。
这是他身体最本能的反应。
那片黑暗里的东西让他感到极其不舒服,甚至是毛骨悚然。
摄影区。
监视器屏幕分成了四个画面。
姜维紧紧盯着主摄象机的特写镜头,神情关注。
苏澄站在姜维侧后方,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同样锁死在屏幕上。
她看到了孟远那个细微的停顿。
看到了孟远攥紧被角的动作,甚至看到了孟远喉结滑动时那个艰难的吞咽动作。
作为一个有经验的演员,苏澄一眼就看出来,孟远的表演节奏在刚才那一瞬间被打乱了。
那不是演出来的紧张。
那是真实的生理反应。
苏澄转过头,视线穿过布满线缆的地面,看向靠在远处道具箱旁边的林奇。
那个年轻人依然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低头看着手机,连看都没看监视器一眼。
苏澄深吸了一口气。
之前在明亮的化妆间里,那张鬼脸带来的冲击力是直接的、暴力的。
虽然冲击力很强,但明眼人都知道那是假的,是化妆上去的,所以能在段时间内反应过来。
而现在,放在这种精心调配的光影环境里,那张脸甚至都不需要完全露出来。
单凭一个轮廓,单凭那种通过化妆和服装质感营造出来的“死寂”,就能隔着几米远把一个老演员的心理防线撕开一道口子。
这种技术已经超越了化妆的范畴。
这是在操控视觉心理学。
苏澄完全理解了孟远此刻的感受。
另一边。
孟远在床上僵了足足五秒钟。
这五秒钟在安静的演播室里显得无比漫长。
他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的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在拼命地喊:那是鹿元夏,那是化了妆的群演,这是在拍戏。
可另一个声音更大,更原始,更不讲道理:那个声音在说,你睁开眼睛看看,那东西不可能是活的。
两个声音在孟远的意识里激烈地撕扯,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强行压下心头那种莫明其妙的悚然感。
他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这是在拍戏,对面站着的是一个连台词都说不利索的群演。
他重新转过身。
面朝那片阴影。
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他张开嘴。
第一个字卡在了嗓子眼里,发出了一个极其短促的气音。
他感觉到自己的声带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那种干涩的、发不出声音的窘迫感让他更加慌乱。
他想咽一口唾沫润润嗓子,却发现嘴里干得象含了一把锯末。
他用力咳了一下,终于把台词吐了出来。
“谁?”
声音不大。
带着明显的试探,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斗。
阴影里没有任何回应。
连呼吸声都没有。
只有外面鼓风机吹动纱帐发出的轻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