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元夏的睫毛动了一下，那双眼睛没有躲闪，而是直直地看了回来。
鹿元夏点了点头。
“恩，我是。”
声音不大，闷在那一层肤蜡底下，有点发钝。
苏澄看着那层几乎能以假乱真的鬼皮，脑子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翻上来了。
她来之前特意去查了下鹿元夏的信息，毕业后在横店当龙套。
几个月以来都没有拿到过什么象样的角色。
不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板，就是路人。
那么。
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在横店跑了三个月龙套的群演，能化这种级别的特效妆？
凭什么这种放眼整个行业都算得上是顶级的化妆师，愿意给一个连名字都没人愿意去记的小透明当私人妆造？
她那天在试镜室里，虽然说没有多么认真对待妆容，但却把自己压箱底的演技全掏出来了。
是非常认真地对待试镜的。
但导演只给了一句“再看一下”。
这个鹿元夏呢？
听那个制作人的说法，对方只是带着这张鬼脸往那儿一站，随便表演了一下，导演就当场拍板了。
苏澄特意问了问那场试镜的细节。
一开始整个房间的评委全吓得不敢说话，鹿元夏开始表演的时候工作人员腿都在抖。
这些画面，原本应该属于她。
这个角色，原本应该属于她。
这个能让群演咸鱼翻身的化妆师，为什么不是她先发现？
可现在呢？
她坐在这里，演女二号。
换做是自己，如果有这层妆造加持，她有信心让自己的事业再往上冲一个大台阶。
苏澄心里的不甘心像潮水一样翻涌，最后化作了一丝冷硬的笑意。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开了口。
“我听说你之前是跑龙套的？”
她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着鹿元夏，目光从那张鬼脸移到她攥着剧本的手上。
“跑了三个月了吧？”
鹿元夏的手指收紧了。
剧本的边角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皱，纸张摩擦的声音很轻。
“是。”
鹿元夏的声音还是闷闷的，带着一层肤蜡隔出的钝感。
苏澄轻轻“呵”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短促而清冷，象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三个月就能拿到这部剧的女主角——”
苏澄的目光重新落回鹿元夏脸上，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你这运气确实不错。”
苏澄把“运气”两个字咬得很重。
在娱乐圈这个名利场里，运气是最好听的借口，也是最伤人的讽刺。
它意味着你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捡来的，意味着你随时可能被打回原形。
所以这句话里的意思摆明了在说，鹿元夏不是靠本事，是靠运气。
鹿元夏听懂了。
她当然听得懂。
苏澄是什么人，她还是知道的。
科班出身，实力派演员，演过好几部网剧和影视剧，微博粉丝三百万，随便一条GG报价抵她跑半年龙套。
签约合同那天，有工作人员在闲聊中告诉她，苏澄和她是同一天试镜的。
而且苏澄还是所有选手里表现最好的，导演差点就定了。
差点就定了。
差的那一点点，是林奇用一盒颜料替她补上的。
鹿元夏知道自己不如苏澄。
论演技，苏澄在镜头前泡了五年以上。
论资源，苏澄手上有经纪人、有团队、有宣发。
论长相，她自论不差，甚至算得上漂亮，但苏澄那张脸是老天爷赏饭吃。
她鹿元夏呢？
三个月群演，租在影视城旁边的城中村，冰箱里塞着超市特价买一送一的挂面。
没签约前还在时刻担心房租能不能按时交。
这些方面，她确实不如苏澄。
不如就是不如。
她认。
但这个角色不是偷来抢来的。
是她自己凌晨四点爬起来画草图，是她靠着仔细理解剧中角色，去向导演求来的一次试镜机会。
导演亲口说的“就她了”。
这个结果，是她拼命挣的。
鹿元夏的手指攥紧了剧本的边角，纸张在她掌心里褶出一个深深的凹痕。
她让自己的声音稳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