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没接茬,也没走。
他目光在工棚周围扫了一圈,落在角落那几排用黑色营养钵种着的小盆栽上。
那些盆栽长得精神,叶片油亮,和旁边那片要死不活的银杏形成鲜明对比。
“这些绿植卖不卖?”林奇指了指角落。
方诚正低头扒饭,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老赵也愣了一下。
刚才还在说树不精神,转头就问绿植卖不卖。
这话题跳得有点快。
“那几盆是绿萝和龟背竹,我们自己育的苗,不对外卖。”老赵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点,毕竟人家是在问生意,“你要想买,去花卉市场,那边多的是。”
“哦。”林奇应了一声,脚下没动,反而往那排盆栽走近了两步,蹲下来仔细端详。
他伸手轻轻拨了拨一片龟背竹的叶子,动作很慢。
老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人家又没碰那些值钱的树,看几盆绿萝总不能赶人。
工棚里只剩下方诚筷子碰饭盒的轻微声响。
他吃得慢,嚼一口停三秒,眼神始终落在那片银杏林的方向。
就在这时候,他口袋里手机响了。
铃声开得很大,在安静的工棚里显得格外刺耳。
方诚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但林奇馀光捕捉到了。
从疲惫变成了疲惫加烦躁,像被人往伤口上又撒了把盐。
方诚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
“喂,刘总。”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隔着几步远林奇都能听见个大差不差。
“方总,那个银杏的进度到底怎么样了?下周一可就验收了,你别给我掉链子!”
方诚肩膀往下塌了一截。
“刘总您放心,我这边正在处理,肯定不会眈误验收。”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电话那头的语气更冲了,
“我跟你说方总,这个项目是市园林局的重点工程,周局亲自盯着的。
你要是给我搞砸了,违约金一分不能少,以后市政的单子你也别想接了。”
方诚握着手机的手指泛白。
“明白明白,刘总您放心。下周一保证交付,品质绝对过关。”
“行,那我下周一早上八点到现场验收。你最好准备好了。”
电话挂断。
方诚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旁边那堆用蛇皮袋装着的营养土,狠狠踹了一脚。
袋子闷响一声,塌下去一个坑。
“操。”
他骂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象是怕被已经挂断的电话听见。
老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把头低下去,继续量他的根须。
林奇蹲在那排盆栽前面,手指还搭在龟背竹的叶子上,耳朵却竖着。
方诚把外卖盒子搁回空心砖上,蹲下来,双手插进乱糟糟的头发里。
“老赵。”他声音闷闷的。
老赵嗯了一声。
“李专家那个方案,咱们已经照做了两天了。
灌根、叶面肥、遮阳网,一步没差。
每棵树灌根十升,磷酸二氢钾浓度千分之三,你说的我都照着干了。
为什么会越弄越严重?”
老赵把手里的卷尺放下,抬起头来。
“方总,李专家是市农科院的正高级工程师,搞了三十年植物病理。他开的方子不会错的。”
“那为什么这次又死了三棵?”
老赵沉默了几秒。
“可能是天气原因。
最近昼夜温差大,银杏应激反应强。李专家离开之前不也说了吗,再观察两天。”
方诚猛地抬起头。
“观察个屁!”
他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把老赵吓了一跳。
“下周一验收!今天都周四!还有几天能观察?再观察下去整片林子都死绝了!”
老赵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他把嘴里那根没点着的烟取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又塞回嘴里。
“那你说怎么办。”他声音也带上了一点火气。
“我搞了二十年苗木,该试的办法都试了。
你不信李专家,你还能信谁?
信我吗?
我要是有办法,我早说了。”
方诚被他这话噎住了。
两人就这么僵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