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老活到了这个岁数,见过的天才多如过江之鲫,能让他看不透的年轻人,林奇是头一个。
老常在一旁显得有些局促,他搓着满是木屑的手,想介绍林奇,又觉得任何头衔在这一刻都显得多馀。
“沉老,这位小师傅叫林奇。
要不是他今天凑巧路过,我这双手怕是得带着这辈子的遗撼进棺材了。”
沉岳川微微点头,他伸手轻轻扣了扣桌面,目光落在林奇身上。
林奇放下手中的矿泉水瓶,他感受着沉岳川的目光,神色坦然。
“沉老,在聊这盒子之前,我得先跟您道个歉。”
沉岳川微微一怔,他松开抚摸盒子的手,饶有兴致地看着林奇。
“哦?林小友这话从何说起?”
林奇伸手指了指作坊那扇厚重的木门。
“大约四个多小时前,宏达地产的人带着拆迁协议过来闹事,要拆常大爷的房子,常大爷的儿子也跟着在里头搅和。
为了能清静地把这盒子修好,也为了给常大爷解个围,我自作主张借了您的名头。
虽然我没有明说,但也算是在告诉他们,我是沉家的代表,这地方是您要保的。
借用了您的身份去压人,这事儿做得不地道,还请沉老见谅。”
这话落进屋里,老常的脸色白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向沉岳川。
沉岳川先是愣住,随后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里逐渐浮现出一抹笑意。
他重新打量着林奇,象是重新认识了这个年轻人一遍。
“你用我的名字,把他们吓走了?”
林奇点了点头。
“那领头的周经理被吓得不轻,带着常大爷的儿子回公司重拟合同去了。
估摸着这会儿,他们也该带着新合同回来了。”
沉岳川听完,突然爽朗地笑了起来。
他笑得身体微微颤斗,那是一种发自肺腑的开怀。
“好!借得好!
林小友,你这性子倒是对我的胃口。
沉某这块老招牌,在云市挂了这么多年,总算是在正经事上派了一次用场。
你为了修好我夫人的遗物,借用一下我的名号,这是帮了我的大忙。
真要说道歉,也该是我沉某人谢谢你这份机敏。”
沉岳川的笑声在空旷的作坊里回荡,原本紧绷的气氛瞬间消散。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老常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上。
“老常,你也是。
咱们这几十年的交情,遇到这种难处,你宁愿憋在心里也不肯跟我开口。
要不是林小友今天仗义出手,你这祖产怕是真要被那帮没文化的后生给拆了。”
老常局促地低下了头,声音有些沙哑。
“沉老,您帮我的已经够多了。
我这手废了三年,您供着我的医药费和生活费,我心里始终觉着亏欠。
常大强那个逆子又是个不争气的,我这当爹的丢人,实在没脸再麻烦您。”
沉岳川摆了摆手,示意老常不必再说,转过身来看着他。
“老常,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三年前,我带着这盒子找你之前,其实还咨询过几个修复专家。
但是当年多少人都劝我放弃这盒子,说碎成这样修不了,只有你老常,二话没说就把活儿接了。
你为它伤了一双手,我供你三年,那是我应该做的,你还跟我提亏欠?
要说亏欠,那还是我亏欠你老常的。
因为后来你出了意外,我也动过心思,想看看还有没有人能接手。
但这对你何其残忍?
所以就这么一直放在你这里。”
沉老顿了顿,转身走回工作台前,看着那件流光溢彩的盒子。
“这盒子放了三年,我原本都做好这辈子见不到它完整的准备了。
没想到今天林小友这一手,倒是给了我一个惊喜。”
沉岳川的话说得很重,那是对林奇技艺的最高认可。
林奇笑了笑,他没有在功劳上多纠缠,而是转过身,指了指作坊东南角的那几根立柱。
“沉老,我借您的名头,其实也不全是临时起意。
这作坊的底子,比表面上看起来要深得多。
您看那几根合抱粗的立柱,还有地基石料的排布方式。
这种柱础的形制和卯榫的结构,在明代中期只有官办的木作分号才会使用。
常家祖上这片地,地基下面埋着的是云市的文化根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