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半小时的时间,在林奇和老常的交谈中悄然流逝。
林奇坐在一张缺了角的条凳上,听着老常絮絮叨叨地讲述着那些陈年旧事。
这些零散的信息在林奇的脑海中逐渐拼凑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轮廓。
沉家和常家的交情,最早能追朔到沉老的祖父辈。
那时候沉家还在老宅子里办私塾,常家的祖上就是沉家钦定的修缮木匠。
这种信任延续了三代人,已经超出了简单的雇佣关系。
三年前,沉岳川亲自带着这个盒子找到老常。
那是沉老亡妻的陪嫁品,也是现在唯一的遗物,盒子本身是清代中期的百宝嵌工艺,价值连城。
对沉老来说,那盒子里装的不是首饰,是几十年的夫妻情分。
老常接下这个活的时候,是存了“死也要修好”的心思的。
可惜意外来得猝不及防。
为了查找一块匹配的旧料,老常在仓库搬运木料时摔了一跤。
长年累月高强度木作留下的暗疾在那一刻全面爆发,医生直接下了通谍。
手废了,不能再碰重活,更别提这种需要微雕功底的百宝嵌。
沉老知道这件事后,不仅承担了老常所有的医药费,还隔三差五派人送来补品。
而那个需要修缮的盒子,沉老一直没收回去,也没找别人修。
沉老看得懂老常眼里的那股子死理,那是老辈手艺人的自尊心。
沉老知道,如果自己把盒子拿走,老常这辈子怕是都过不去这个坎。
这一等,就是三年。
林奇看着墙上挂着的那些生锈的木工工具,能想像出老常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
每天看着这个断裂的盒子,就象看着常家“常氏木作”的招牌在慢慢腐烂。
这种愧疚和心结,比身体上的伤痛更折磨人。
现在,时间到了。
林奇站起身,伸手试了试空气的湿度,确认漆面已经达到了理想的硬度。
他从工具包里取出一叠细如蝉翼的砂纸。
从一千目、三千目,最后到五千目。
打磨的过程没有任何声音,只有细微的摩擦感。
林奇的动作极轻,每一寸推进都避开了原本的螺钿和宝石,只针对那些修补的接缝。
这最后的工序很简单,要不是老常手还在抖,心气也散了大半,他自己都能完成的。
老常屏住呼吸,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林奇的手指。
随着五千目砂纸最后一次划过漆面,林奇放下了手里的工具。
他拿起一块干净的鹿皮,在盒子表面轻轻一拭。
最后一层浮灰散去。
阳光落在盒盖上,原本断裂的边角此刻平整如镜。
砗磲、青金石、珊瑚和绿松石构成的百宝图案重新衔接在一起。
那种流光溢彩的虹彩,在深色的漆底映衬下,爆发出一种沉寂三年的生命力。
看不出丝毫修补的痕迹,仿佛这盒子从未经历过那场惨烈的碎裂。
林奇把鹿皮收好,转头看向老常。
“大爷,漆干了,盒子也修好了。
沉老等了三年,您也该给他一个交代了。”
老常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他走到工作台前,想伸手去摸,又猛地缩了回来。
他怕手上的汗渍弄脏了这个盒子。
老常的眼框红得厉害,喉咙里发出一种压抑的呜咽声。
这三年的大山,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他没给祖宗丢脸,也没给“常氏木作”这块招牌抹黑。
老常抹了一把脸,颤斗着从兜里掏出一个老旧的翻盖手机。
他翻出了一个备注为“沉先生”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儒雅且沉稳的声音。
“老常?身体好些了吗?”
老常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斗。
“沉老……盒子修好了。
完美无缺。
您……您有空来取一趟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紧接着,沉岳川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甚至带着一丝失态的沙哑。
“你说什么?修好了?
老常,你别勉强自己,你的手……”
“不是我修的,沉老。”老常看着林奇,语气里满是敬畏。
“是有位小师傅……他才是真正的神仙手段。
您来看看就知道了。”
“好,好!我这就过去!立刻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