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四章 断木重续
    说完,林奇蹲下身,手指探入那滩深褐色的生漆。

    老常猛地喊了一声:“别用手碰!会烂皮的!”

    但林奇的动作极轻、极稳。

    他在地上捡了一个薄钢片,贴着地面轻轻一铲。

    紧接着,粘稠的生漆裹挟着最表层的细碎木屑,被完整地铲了起来,重新放回油纸包里。

    老常愣住了。

    那不是外行人乱抓的动作。

    那是只有常年和生漆打交道的人才懂的收漆手法:不破坏漆性,不混入粗屑,只取能用的部分。

    林奇抬头,解释道:“大爷,泼了的漆,七成还能用。底下的木屑脏了,撇掉就是。”

    老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老常撑着木凳想站起来,腿却使不上力,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

    林奇眼疾手快扶住他。

    老常甩开他的手,声音沙哑:“你走吧……别管我。这盒子我修不了,谁来也修不了了。”

    他指着那截断裂的燕尾榫: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这是燕尾闷榫!

    是闷在里面的!

    断的不是榫头露出来的部分,是闷在盒角里头那一截!

    要想接它,得把整个角拆开。

    可那是百宝嵌!

    螺钿是嵌在面上的,一拆,就全碎了!”

    他喘着粗气,眼框通红:

    “我能不知道该怎么接吗?我十二岁就会打燕尾榫!可我这手……这手它不听话了!”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三年前,老常为了救这个盒子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左手手腕骨裂后没养好留下的后遗症。

    当时盒子刚送来不久,他爬上阁楼找老料,架子断了。

    他硬是单手抱着木料摔下来的,护住了料,却没护住自己的手。

    从那天起,他的左手就再也稳不住了。

    一个做细活的匠人,左手废了,就等于职业生涯结束了。

    但他还是撑了三年,用右手硬扛,一点点修到这个地步。

    直到今天,生漆泼了,这最后一根稻草才压垮了他。

    林奇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他没有直接说自己会修。

    他只是说了一句:

    “大爷,这盒子的燕尾闷榫,断的是上翅那一半,对吧?”

    老常猛地抬头。

    林奇指着那个断口:

    “交趾黄檀,纹理是左旋的。

    您当年打这个闷榫的时候,上翅留长了,下翅吃浅了。

    三百年下来,木材干缩,应力全吃在上翅根部。

    所以它断在这儿,不是您手艺的问题,是当年做盒子的人算错了应力。”

    老常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

    他看林奇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是外行人能看出来的东西。

    那是只有真正懂燕尾榫的人,才能一眼看穿的败笔。

    “你……你怎么知道?”

    林奇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大爷,这盒子您修了三年,就差最后一步。

    漆还有,料还在,手抖了,有办法稳。

    您要是信得过我,我帮您把这最后一步走完。”

    老常的嘴唇在抖。

    他不是不信林奇。

    他是不敢信。

    他怕再失望一次。

    说完,林奇也没有等老常点头。

    有时候,行动才是最好的解释。

    他拿起一把细剔刀,走到工作台前。

    老常下意识想喊“别动”——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因为林奇拿刀的姿势,让他想起了自己的爷爷。

    那不是拿工具的姿势。

    那是经常和木头打交道的人才会有的姿态。

    林奇没有直接动榫头。

    他先拿起那块泼了漆的油纸包,用那层薄钢片,将生漆和木屑一点点分离。

    老常的眼睛慢慢睁大。

    那手法——那是滤漆。用最细的竹篾片,将生漆里的杂质一点点挑出来,保留漆的粘性和活性。

    现在几乎没人会了。

    他爷爷教过他,他教过儿子,儿子说“学这个干嘛,有502”。

    林奇滤完漆,才拿起那截断掉的木料。

    他没有试图拆盒子。

    他做了另一个动作。

    他将那块断下来的燕尾榫残片翻过来,对着光看了一秒,然后拿起一把最细的凿子,在残片根部剔出了一道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凹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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