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羽峰把几位可靠的骨干召集到一处,避开其余士兵,摊开一张磨损的简易地图。
“山海关重兵把守,我们绝不能从那里硬闯。” 他指尖划过地图,“我们向西迂回,穿过吉林西部,转入辽西,绕道热河,寻长城几处守备薄弱的隘口,再潜入河北。全程避开城池铁路,只走乡间山道。”
一名老兵皱眉:“这条路遥遥千里,还有伤员、妇孺、孩童,这么一大群人,怎么过得去?”
“不能大部队一起走。” 萧羽峰语气坚决,“化整为零,全部打散,换上普通百姓的粗布衣裳,伪装成遭兵祸逃难的流民。分多批上路,每一批之间隔开两到三日路程,一批出事,不至于全部覆灭。路上各个批次装作互不相识,不许私下联络,只在热河一处秘密山村作为最终汇合点。”
众人听罢,纷纷沉默,都明白这是眼下唯一可行的活路,却也知道这一路九死一生。
萧羽峰继续分派安排:“周队长,你带数名精干老兵作为第一拨先行出发。扮作走乡的货郎,一路往前探查哨卡、巡逻队伍,寻访同情我们的乡间百姓,标记安全小路与可以临时藏身的落脚点,设法把消息往回传递。”“第二拨,由青壮年老兵组成。步枪大部分就地掩埋,做好记号留存,只拆分携带少量短枪与子弹,藏在包袱柴捆之中。三五人为一小股分散赶路。”“第三拨安置伤员。轻伤员自行赶路,重伤员由同伴轮流搀扶,对外就说是逃难途中患病的家人,这一队行进最慢,路上要多找地方隐蔽休整。”“第四拨,林倩,交由你带队。所有女眷、妞妞这些孩子归到这一批,伪装成逃难投亲的寻常家眷。路上看好孩子,万万不能让孩童放声大哭引来巡逻的敌兵,短刀贴身藏好,遇事谨慎周旋。”
林倩怀中的妞妞听见谈论自己,身子微微一颤,她紧紧搂住孩子,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我本人,最后一批动身。等前面几股探清前路安危,再由两三亲信护卫,扮作破产乡绅随后启程。”
说到这里,萧羽峰声音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痛楚。
“还有,不愿远赴关内的弟兄,不必勉强。愿意留下来就地进山打游击的,可以就地留下。人各有志,我不强迫。只是分开之后,各自珍重。”
命令一一传下去,队伍之中顿时人心起伏。
吉东山谷外围,日军营地。
晨雾从林间升起的时候,婉柔已经醒了。
她坐在干草堆上,背靠着帐篷的布壁,目光落在门口那道透进来的灰白色天光上。雾很薄,像是有人在天亮之前用极淡的墨水在天地之间画了一层纱,又被风吹散了半边。她把膝盖上的那件旧衣裳叠好,放在脚边,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布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营地里的士兵正在列队整装,有人把帐篷拆下来卷好捆在马背上,有人在清点弹药箱,短促的日语口令此起彼伏。云子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站在她身后,目光越过她的肩头看着外面那些忙碌的身影,声音不高却带着警觉:“他们要拔营了。”
婉柔放下帘子,退后两步,重新在干草堆上坐下来。她的动作很稳,可云子看见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在微微蜷紧,又慢慢地松开:“我们也要跟着走。”
云子在她旁边蹲下来,声音压得极低:“我刚才听见外面有人在说‘长春’。”
婉柔的手指顿了一下:“长春?”
“他们不会一直把你关在营地里的。”云子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是叶家的女儿,是萧羽峰的妻子,是满洲旧族的脸面。他们在山谷里把你扣了这么多天,一直没有对外公开,不是不想用你,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现在他们要拔营了,大概率是送你往长春去。”
婉柔沉默了片刻,把目光从自己的手上移开,落在帐篷门口那道被风掀起又落下的布帘上:“长春……那地方现在是伪满的首府了。溥仪在那里,关东军也在那里。我被送到长春,就不再是俘虏了,是筹码。关东军会拿我去做他们想做的事。”
云子没有说话,可她的手指在袖口里慢慢攥紧了,指节泛白。她蹲在婉柔身边,目光落在自己脚边的泥地上,像是那些话她听得懂,可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
婉柔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想清楚了的事的语气:“云子,不管他们把我送到哪里,你都要待在我能看见的地方。这一路不会太平,我需要你在旁边。”
云子抬起头,看见婉柔正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静的东西,像是那些翻涌的念头已经被她收了进去,收进了一个别人碰不到的地方。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笃定:“我跟着您。您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婉柔没有再说话。她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门口那道灰白色的天光上,像是在等一个不会提前通知她的答案。风从帐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雨后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凉丝丝的。远处传来短促的日语口令和靴子踩在泥地上的声响,那声音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