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关山两望
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混在一起,在夜色中传出去又消散。

    萧羽峰走了一段路,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上停下来,让人原地休整。他靠着一棵被雷劈去半边枝干的枯树站了一会儿,把地图掏出来,借着月光看了一眼,又重新卷好收进怀里。他抬头望了一眼天色,又在心里估算了一遍行程——按目前的速度,到热河边境至少还要走十几天,中间还得绕过日军的巡逻范围和伪军的据点,每一步都不能出错,任何一个人的失误都可能暴露整支队伍的行踪。

    他正要转身继续走,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稳稳的:“少帅,我想问你一件事。”

    萧羽峰停住了。他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林倩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怀里还抱着已经睡着的妞妞。妞妞的小脸贴在她肩上,呼吸均匀而绵长,小手攥着她衣襟的一角,没有松开。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脸上的疲惫照得格外清楚,可她的眼睛是亮的。

    “她没有回来,你说你会去接她。可你现在在往西走。”她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反复嚼过了才放出来的,“我不是要拦你走。我只是想知道——等我们到了关内,重整好了队伍,你真的会回来接她吗?”

    萧羽峰沉默了很久。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地上,风从灌木丛里穿过去,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被反复掂量过很多次的笃定:“我答应过你的事,我记得。我答应她的事,我也记得。我走这条路,是因为我必须把活着的人带出去。可那个方向,我没有忘记。她还在那边,我知道。等我把这些人安顿好,等我有了能回头的一天,我会回去。不管那条路有多远,我都会走回去。”

    林倩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问。她抱着妞妞,转身走回了队伍里,在火堆旁边坐下来,把妞妞放在自己膝盖上,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胸口。她低头看着妞妞安静的睡脸,伸手轻轻把她的衣领正了正。

    六月二十日,马占山与日军的拉锯战依旧在绥化以北的平原上持续。宋子文的声明被刊登在北平、上海各大报纸的头版,关外的消息沿着商路和逃难的人群向内陆渗透。在日军营地中,通信兵将一份从北平转来的情报呈到了广濑寿助面前。

    广濑寿助展开电文看完,神色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把纸面转向宫崎白山的方向:“汪精卫、宋子文、顾维钧一行人在北平会晤了国联李顿调查团,重点交涉东北义勇军处境和日本侵占东北海关的问题。宋子文公开发表声明,严厉驳斥伪满侵占东北海关的行径。英美两国分别向日本提出了外交质询和劝告,日本外交压力正在加剧。关东军司令部的意思是——在国联调查团正式提交报告之前,要把东北境内的抗日武装全部解决掉,不给国际社会留下任何谈判口实。马占山在绥化以北打得越猛,国际上的关注就越大。我们在东北的动作必须加快,在外交博弈尘埃落定之前把既定事实坐稳。”

    宫崎白山接过电文看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放回了桌案上。那些外交上的风云变幻,他比谁都清楚它们改变不了什么。纸面上的抗议再多,也不会有一兵一卒替东北出兵。真正能决定这片土地命运的,只有那些还在这片土地上打仗的人。

    六月二十一日,黄昏。

    关东军营地里的气氛比前几日更沉了。一份从东京转发来的通报被贴在了司令部简报的页面上——大批伪满协和会汉奸代表团已抵达东京,参拜神社和明治神宫,向日本天皇朝拜俯首,大肆宣扬“日满一体”的奴化论调。日本媒体正在全程报道,整个日本列岛都在看着东北。马占山的反攻还在绥化以北继续,他撑住了,可谁都知道他撑不了太久。

    宫崎白山站在营地外围的土坡上,手里攥着那份简报,没有打开。他看着远处那道被暮色浸染的山脊线——萧羽峰应该已经翻过那道山脊了。他活着闯过了那条险道,带着他剩下的人,正在往西走。他没有下令追击,没有让人沿着那条路追上去。他只是在心里把那些已经在吉东山谷打完的仗,和那些还没有在辽西、热河、河北将要发生的仗,一条一条地码好,像码一排还没有被点燃的引信,等待它们依次燃尽。

    而在关押婉柔的帐篷里,油灯已经熄了。婉柔靠着干草堆坐着,怀里抱着一件叠好的旧衣裳,是云子给她披上的。云子坐在她旁边,背靠着帐篷的布壁,闭着眼睛,呼吸均匀而绵长,可她的手指还轻轻搭在婉柔的手背上。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可她们知道,那些话已经不必再问了。

    婉柔在黑暗中轻轻开口:“云子,你说我们还能再见到林倩吗?”

    云子的眼睛没有睁开,可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不高,却稳稳的:“您说要等她,她就一定会回来。”

    婉柔没有再说话。她在黑暗中把云子的手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远处,萧羽峰的队伍正在夜色中继续西行。月光照在那些沉默的背上,把每一步都照成了长长的影子,落在他们身后的尘土里。他们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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