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烽烟细语
    民国二十一年,五月二十六日,奉天。

    叶家内院海棠树下,午后暖阳穿过枝叶,落得一地斑驳碎影。风从回廊那头穿过来,把几片海棠花瓣吹落在青砖地面上,轻飘飘的,像是被什么人遗忘了的碎纸屑。马玉兰牵着七岁的叶落东,沿着青石廊阶缓步散心。孩子耐不住慢走,猛地挣开母亲的手,迈着短小的步子朝前奔去,清脆的喊声响彻庭院。

    “玛父!”

    叶峰闻声驻足,弯腰伸手,稳稳接住扑过来的叶落东,宽厚手掌轻轻揉了揉孩子的发顶,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要把这个动作拉得更长一点。

    “落东,今年都七岁了,一晃眼长大了不少。”

    叶落东仰起一张稚气的小脸,眉头紧紧蹙起,往日的欢喜消散大半:“玛父,我想赵叔了。赵叔平日里最疼我。他每次外出回来,总会给我带城外的糖糕、小玩意儿。他怎么到现在都没有回来?”话音顿了顿,孩子又闷闷开口,“还有小涛和秀兰阿姨呢,我好久都没能和小涛一同在院子里放风筝玩耍了,怎么小涛也不见了?”

    叶峰心口重重一沉。赵铁生全家遭遇的惨事骇人听闻,万万不能讲给孩童。他压下心底的沉重,放缓语调,柔声哄劝:“赵叔遇上一桩很远的差事,路途千里迢迢,一时没法赶回奉天。小涛跟着父母一同远行,暂时不能过来陪你玩耍。”

    叶落东似懂非懂,小嘴微微撅起:“你们都骗我,你们说宫玲姨娘也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办差事,到现在都没回来,如今又说赵叔也是这样。”孩子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大人听了会心疼的认真,像是那些被反复告知的谎言他已经听过太多遍了,虽然不明白真相是什么,可他已经学会了不相信。

    叶峰勉强挤出温和的笑意,轻轻抚过孩子的头顶:“都会回来的。”

    叶落东听完,挣开叶峰的手,跑向马玉兰。马玉兰想起自己昔日贴身丫鬟宫玲,心口一阵发堵,柔声对儿子说道:“你忘记了吗?你宫玲姨娘最疼的就是你,她怎么会不回来呢。”

    叶落东认真点头:“是啊,宫玲姨娘最疼我了。额娘不准我出去玩,每次都是宫玲姨娘偷偷带着我出去玩耍,她待我,比额娘待我还要好呢。”他仰起脸,“额娘,宫玲姨娘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想让她带我去城西看杂耍,上回她答应过我的,说要等天气暖和了就带我去。她还说要给我买个小泥人,那种会吹哨子的。姨娘说话从来算话的,不像大人总说等等。”

    马玉兰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蹲下来,把叶落东揽进怀里,声音有些发涩:“快了。你再等等。”

    叶峰抬眼,恰好看见刘管家立在廊柱之下,眉头紧锁,神色恍惚,一眼便能瞧出心神不宁。

    “老刘。”

    刘管家骤然回过神,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老爷。”

    “瞧你坐立难安,心中在忧心何事?”

    刘管家长叹一声,目光遥遥望向宅院外侧通往群山的山道:“白山又进山采山货去了。此番动身仓促,不曾定下归期,不知要在山中耽搁多少时日。”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只有做了几十年父亲的人才有的那种又沉又软的东西,“以前他进山,最多十天半月就回来了,每次回来都会带些山货和野枣。可这回走的时候,他什么都没带,连干粮都只装了一小袋。我心里不踏实。”

    叶峰远眺天边连绵山岭,语气从容平和:“那孩子素来如此,城中应酬、商铺营生一概提不起兴致,唯独偏爱奔走深山。人各有志,心中自有想要奔赴的路途,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不必强行拘束。他年纪已然不小,想做什么,便由着他去吧。”

    “话虽是这般道理,”刘管家眉宇间忧虑不减,“可眼下世道纷乱,战火不休。山中道路荒僻,沿途常有溃兵、游荡散勇。他孤身一人穿梭山林,倘若遇上祸事,身边连个能搭手的人都没有,一想到这里,我心里始终放不下。”

    叶峰沉默片刻,缓缓颔首:“白山常年穿行群山,熟悉各处小径,自保应当有些手段。只是如今奉天内外暗流涌动,关东军驻扎城内,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确实不比往日太平。”他叮嘱道,“等他归来,你转告他,在外行路万事谨慎,不要无端与人结怨。”

    “是,老爷。”

    不远处,马玉兰静静立在廊下,心底酸涩难言。她清楚宫玲惨死,却只能看着孩子天真发问,半句实情也不能吐露。思绪不由自主飘到随侍自己的丫鬟宫玲,那日被赵铁生带走后就再也没见到过她。她想起宫玲蹲在廊下擦洗铜器的样子,想起她端着热汤站在床前说“二少奶奶,您趁热喝”时那双低垂的眉眼。那些画面像是被什么人用钉子钉在了她脑子里,怎么都拔不掉。叶落东从她怀里挣出来,又跑向院子深处去了。她看着儿子的背影,忽然觉得那孩子跑得再远,也跑不出这座被谎言和秘密围起来的院墙。

    院内一派表面平和,所有人都以为刘白山只是如常进山采集山货。没有人知晓,这个时常来去无踪的年轻人,早已踏上一条血海复仇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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