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光复起,掠过重重山峦。
又诛灭一头噬人妖兽后,玄微真人见陆迟立于身侧一路缄默,忽而开口:“你此前离宗赴仙城,沿途可曾遇见过这等乱象?可有出剑?”
陆迟略一沉吟,并未作任何虚言遮饰,如实答道:“弟子沿途确有逢见,皆避让未拔剑。”
依太清宫正道门风,这等行径,定要落个生性凉薄的斥责。然玄微真人听罢,面上却无半点愠怒,反倒浮起一抹淡笑。
“未出剑,也无错。”
“我等虽为正道修士,然仙途险阻,凡事当量力而行,终究需以自身修行为重。若无法力傍身,空留一腔意气,强行揽下因果,不过是天地间多添一具枯骨。守住清明,不被外物羁拌,方能活得长久。”
玄微真人目光偏转,落于陆迟身上,缓声道:“你入太清宫修持多年,当知我等正道大宗,与幽冥国魔修在采割凡俗根骨、熬炼筑基灵物一事上,向来心照不宣。”
“我等正道名门,似乎不过是多披了一重道义的遮掩。此事,你作何观?”
陆迟心下微转,摸不透掌门此问深意,为求稳妥,便神色不动,垂首答道:“宗门法度如何,弟子便作何观。”
玄微真人微微摇头,目光透出几分深意:“此处唯你我二人,出得你口,入得我耳。休要拿敷衍天刑峰的虚言来搪塞,说你心中真实所想。你且直言,这正魔两道,究竟孰是孰非?”
陆迟见玄微真人出言直白,势要探究到底,知晓这等虚词已搪塞不过。他神色归于平静,迎上那道目光,缓声道:“皆无错处。”
“何出此言?”玄微真人等他分说。
陆迟道:“天地生万物,气数有定。修士欲求长生,积蓄法力,必生剥夺。魔道之人以杀伐强取凡俗根骨,太清宫以法度谋之,皆为图存,其道同源。”
“若强分是非,错不在正魔,而在天地。天地既开,生出仙凡之别、定下灵根品秩,便注定有恃强吞弱之举。若求万法齐平、绝争止怨,唯有重演混沌,天地皆无。”
“既身在局中,正魔皆是顺应天道求生。既是求生,各凭手段罢了,故而无错。”
“错不在正魔,而在天地……”玄微真人听罢,负手立于遁光前方,良久未曾出言。
高处罡风拂过他洗得发白的衣袍。半晌,玄微真人摇头失笑,自嘲道:“你能堪破这层虚妄,足见道心澄明。枯木当真好福缘,得此佳徒。当年本座未曾将你收入门下,如今看来,倒成了一桩憾事。”
陆迟微微躬身,神色间多了几分敬重:“掌门言重。弟子位列真传之后,亦蒙掌门亲自赐下神通法门。你我虽无师徒之名,却有传道授业之恩。这份情分,弟子心中记下了。”
玄微真人既暗含示好之意,他自然要顺水推舟,将这份交情坐实。
仙路多舛,孤身求索终非长久之计,唯有广结善缘,多寻几处过硬的倚仗,方能在此间安身立命。
玄微真人微微一怔,微笑道:“本座初时挑起此话头,其实本并未打算与你论及这等大道理,原意只是想告诫你,这凡俗间的根骨机缘,我正道若是不去取,幽冥国魔修亦会敲骨吸髓,尽数掠夺。”
“徜若有朝一日正道式微,魔门无人制衡,行事只会愈发百无禁忌,届时世俗方才是真正的炼狱。”
“我等名门行事,你谓之伪善也好,托词也罢,终究是护住了这一国土明面上的规矩。这便是多数正道修士的底线。待到他日法力深厚、力所能及之时,再去行几分善举,也为时不晚。”
言及于此,他目光微远:“你一句‘错在天地’,倒惹得本座顺此因果,多生出几分杂念。”
陆迟不动声色的拍马屁道:“弟子妄言,不过是坐井观天。掌门真人百年修持,道心如渊,纵生波澜,亦是借此去伪存真,触类旁通罢了。弟子不敢贪天之功。”
玄微真人深深看了他一眼,心底赞赏更甚。
他脑中忽地生出一丝念头。来日或可借论道之名与枯木斗上一场,将此子夺来自己座下。
下方山川如青影飞速倒退。
两人经此一番论道,遁光未再停歇。不过数个时辰,极远处的地平在线,云阳郡的轮廓,已然隐隐浮现于云海之间。
陆迟领路,按落遁光于那处云雾缭绕的断崖石台。
临入九华仙城前,玄微真人身形微震,面容寸寸变幻,化作一名相貌平平的中年散修。他周身气机尽数收敛,最终稳稳停留在筑基中期。
陆迟目光微顿,神色难免带出几分异样。
真给掌门真人学到了。
玄微真人迎上他的视线,会心一笑,满是理所应当的从容。
陆迟依前法取出那枚墨青木牌,打入法力。云雾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