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真人负手立于原地,默然少顷。
“没什么好说的。”他语气平缓,“肉身、法力、神识,此三者你皆做到了齐头并进,且互不眈误掣肘。这般修为境地,为师确无什么可指点的了。”
若是枯木真人名下其馀筑基弟子在此,听闻此言定会大觉骇然。枯木真人性情寡言严苛,教导弟子向来不假辞色。
昔年陆迟初拜入门下,第一次与真人切磋时,可是也被毫不留情地批驳剑术滞涩,一无是处。如今这般直白夸赞,实属罕见。
陆迟却不知其中门道,只当是寻常评判,神色未有波澜,淡淡应了一声:“弟子记下了。”
。眼下且先回吧。”
陆迟心头微转,暗忖过几日不知还有何事。但他也未曾开口探问,只拱手一礼,转身退出了庭院。
四下再无旁人。
枯木真人独立庭中,脸上的冷漠悄然散去,露出一抹压抑不住的暗笑。
……
……
陆迟出了师尊洞府,便径直御风朝百草峰外门地界掠去,自是为了寻顾老头。
遁光落于外门灵药园前。
陆迟敛去气机,信步走近,便听得一阵中气不足却极为严厉的训斥声传来。
“赤兰根须遇铁则枯,需以玉器采撷。你连这等微末常识都不通,也敢来伺弄药田。”
一排青玉案前,顾老头身形微佝,面容透着掩不住的枯槁病态。他正指着一名年轻弟子手中的铁锄,冷声责骂。
那年轻弟子被当众拂了颜面,神色颇为不忿,低声嘟囔:“顾师伯何必这般严苛,旁人教习时,也不见有这诸多繁文缛节。”
顾老头闻言,气极反笑。他强压下喉间的一阵干咳,冷眼看着那名弟子,沉声开口。
“嫌老子教得严苛。你们大可去内门打听打听,如今那位陆迟陆师伯,当年在外门辨识草木的底子,就是老子一手教出来的。”
陆迟师伯。
这四个字一出,周遭几名原本还有些散漫的外门弟子顿时面露惊容,眼底尽是敬畏。
这位师伯的名号,他们在场之人自是不陌生。入门十几年便破境筑基,成就无暇道基,入得金丹真人门下,此等修行进度与际遇,早成了外门弟子口中仰望的轶事。
他们未曾料到,这位行事低调的师伯,昔日竟受过眼前这位严苛师叔的教导。
人群中,一青衣弟子眼眸微动,拱手道:“顾师伯既然教导过陆师伯,不如择日请师伯来外门一趟,为我等讲授些道法心得。”
顾老头闻言,枯瘦面皮一板。
苍冥秘境九死一生,他心中有数,陆迟刚从那等险地归宗,自当闭关调息,他岂会容人去乱其心神。
顾老头冷声斥道,“你等根基尚浅,莫要整日好高骛远,平白去打扰他清修。”
此言一出,那青衣弟子撇了撇嘴,低声嘀咕:“师伯说得好听,只怕是根本请不动。真人弟子何等尊贵,怎会理会咱们外门的事。”
周遭几名弟子虽未出言,神色间却也透出几分附和之意。
太清宫外门弟子更迭极快,时过境迁,如今这一批人,早已不是当初与陆迟同期的那些弟子了。
而陶丰等知晓当年旧事的老人,此刻又恰好不在药园。顾老头素日教导严苛,弟子们心中本就有气,此刻见他拿不出凭证,只当他是在吹嘘往日情分,借机撑面子。
顾老头气不打一处来,这群小兔崽子,真是翅膀硬了。
他心下火起,正欲发作。
一道青衫身影已越过林径,停在药田之畔。
来人面容沉静,对着顾老头拱手一礼,开口道:“你们顾师叔所言不差。陆某昔年初入山门时,于草木一道一窍不通,确实多亏了他老人家悉心指点。”
此言一出,周遭顿静。
几名外门弟子循声望去,顾老头原本涨红的面皮亦是一滞,定睛看清来人,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众弟子察觉来人气度深沉,定是筑基内门,再观顾老头神色,立时醒悟。
眼前这青衫青年,定是那位陆迟师伯无疑。
几人面色发白,方才的桀骜荡然无存,慌忙躬身见礼:“见过陆师伯。”
顾老头冷哼一声,暗自挺直了微佝的脊背,心头泛起几分得意,面上却依旧冷硬,斥道:“如今可知老夫所言非虚。日后伺弄灵药,将今日所授牢牢记下,再有疏漏,定不轻饶。”
几名弟子唯唯诺诺,再不敢有半句顶撞。
陆迟立于一旁,静观此景,微觉好笑。
他目光掠过这群小辈,心底却泛起几分寂聊。
入目皆是生面孔,昔年曾在此处相熟的诸多同门,早已不见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