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迟大袖一卷，将玄渊剑敛入袖中，青衫理顺，于虚空中躬敬一揖，温声开口：“师伯道法高深，底蕴深不可测，弟子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顾老头心底暗笑，心想你这小子倒是个极上道的，这番作态，算是把长辈的面子给兜住了。
他面上却是不显，依旧板着面皮，抚须冷哼一声：
“哼，勉强能接下老夫这几手，在筑基初期中也算差强人意了。不过修道如逆水行舟，切莫以为侥幸结成筑基，便可目中无人！”
他霍然低头，老眼一瞪，冲着下方灵田间呆立的众弟子喝斥道：“都杵着作甚？今日灵田的活计不用干了？还不速速滚回去修行！”
顾老头在百草峰积威深重，下方众练气弟子闻言如梦初醒，哪敢多留，连连称是，纷纷作鸟兽散。
陆迟垂眸，目光扫过人群中神色激动的陶丰等几名旧识。
碍于周遭眼杂，他未发一语，只平静地微微颔首，示意自身无碍，便转身随顾老头按下遁光，重回峰腰。
“砰。”
草堂柴门紧闭，阵法流转，将外界气机尽数隔绝。
四下再无旁人，顾老头那副威严板正的长辈做派瞬间荡然无存。
他一把拉着陆迟坐下，满是褶皱的老脸上爆发出难以掩饰的狂喜，激赏之色溢于言表，连声赞叹：
“好！好！好小子！”
顾老头激动得胡须乱颤，上下打量着陆迟，抚掌大笑：
“不枉老夫当年放你下山去搏一搏！区区下品灵根，无依无靠，竟真叫你在这泥淖里蹚出了一条无暇大道！”
陆迟微微一笑，神色温和：“弟子在外不敢稍懈，只求不负师门昔年栽培之恩。”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眼中透出几分探寻：“方才交手，师伯所施展的那道青色掌印，枯荣交错，生杀真意极重。不知是门内哪一道高深法术？”
顾老头捻须一笑，老眼中闪过一抹傲然，答道：“此法名为‘枯荣大手印’。你既已破境筑基，外门自是留你不得。待换了内门印信，你大可去‘万法阁’二楼，自行翻阅参悟此法。”
说到此处，顾老头摆了摆手，语调一肃：“修仙界达者为先。你我如今同处筑基境，再唤‘师伯’便乱了规矩。往后你便依着修为，唤老夫一声‘师兄’罢。”
陆迟摇了摇头，执礼依旧甚恭：“师伯昔年于我有提携指路之恩，这声‘师伯’，陆迟唤得心甘情愿。规矩之外，亦有人情。”
顾老头微微一怔，浑浊的老眼中掠过一丝暖意，见他眼神清明、神色坚决，便也不再矫情多劝，只坦然受了这一礼。
“罢了，随你这竖子。”
他轻叹一声，收敛了笑意，面容渐渐肃然起来，沉声道：“你初回山门，本该让你早些回洞府歇息。”
“但你今日既以筑基修为显于人前，这声势一造，便再无回旋馀地。有些事情，老夫须得赶在你入内门前，与你分说明白。”
陆迟心头微凛，深知顾老头这是要为自己剖析内门局势与派系倾轧，当即敛容正坐，目光专注，洗耳恭听。
顾老头缓缓道：“你入宗多年，当知我太清宫内门，共分七脉。即百草、天刑、藏剑、万象、火灵、水云、紫霄这七大峰头。”
陆迟微微颔首，静待下文。
“按宗门旧例，外门弟子一旦破境筑基，便可褪去外门之身，擢升内门，并可依自身所长，重择一峰拜入，可这择峰二字，听来轻巧，实则暗藏门道。”
陆迟若有所思：“可是因各峰之内的派系渊源？”
“不错。”顾老头轻叹一声，“你且想想，我太清宫立宗至今，可曾如世间寻常宗门那般，大开山门、广纳凡俗灵根？”
陆迟摇了摇头。
“我宗素来清高，不涉俗世广选。外门之中，十之八九皆是各峰内门之人的血脉后裔，馀下者，亦是由内门之人亲自引荐的故交后人或记名弟子。”
“上千年沿袭下来，这七峰之内早已是盘根错节。哪一峰、哪一脉，皆有自己的门庭与亲疏。故而择峰之事，当先思定。一旦选下，便再无更改之机。你如今心中，可有属意之处？”
陆迟略一沉吟，缓声道：“弟子昔年照管灵田，对草木之性尚算熟稔。且自身所修乃水行功法，故而心中属意百草、水云两峰。不知师伯以为如何？”
顾老头抚须颔首，神色间并无意外，顺着介绍道：
“我百草峰，以培植灵药、钻研草木造化立脉。虽不似火灵峰那般精于开炉炼丹，亦不似藏剑峰那般杀伐无双，但在宗内也是底蕴深厚，不可或缺。”
“当今峰主‘长青真人’，修为乃金丹中期，掌管峰内大权。其座下多是宗内世族子弟，门第之见颇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