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迟静静收回神识,幽深的眼眸中掠过一抹极罕见的异色。
当年在沉凡城的迎婿礼上,周瑾言曾言之凿凿,说凡俗女子寿短易老,两人仙凡殊途,这等结合绝不会长久。
连他自己,心底多少也以为沉砚秋当年那番“护她周全”的誓言,不过是少年人一时意气,或是为了在沉家站稳脚跟的一张遮羞布。
未曾想,时光荏苒,五六载岁月流转,沉家这颗曾经的大树已然枯朽,沉砚秋这赘婿反倒在这风雨飘摇的坞堡里,守着一个凡俗妻子,活出了几分伉俪情深的真意。
“果真是世间百态,道心万象。”
陆迟静静收回神识,身影离开原地,并未推门而入,亦未与故人相认。
片刻后,沉家主堂之内。
沉家家主正独坐于首位,面带惊惧地打量着四周,见那一袭青衫去而复返,他惊得险些从椅上栽落,连滚带爬地起身行礼,口中称着“前辈”。
“沉砚秋近况如何?”陆迟缓步走到堂前,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沉家家主一怔,眼神中闪过一丝挣扎。
他自然知晓当年沉砚秋在沉凡城与这位“陆符师”的交情,如今陆迟势大,他哪敢隐瞒,尤豫了一下,还是垂首如实说道:
“回前辈,砚秋贤侄这几年……确实受了些委屈。族中资源匮乏,为了保住嫡系传承,对他的资粮确实削减了不少……”
说到此处,沉家家主似是想起了什么,抬眼试探着说道:“若是前辈属意,族中大可重新安排。”
“我们可以为砚秋另择一位身负灵根的族中女子为妻,并剔除其赘婿之名,复其自由身,将其列入我沉家长老串行,绝不让他再受半点轻慢。”
他一边说着,一边观察陆迟的神色,试图揣摩这位筑基修士的心意。
陆迟却是哑然失笑,轻轻摇了摇头:“不必了。”
“前辈的意思是……”沉家家主有些摸不透。
“他若在意这些虚名地位,当年便不会自求下放去守着一介凡女,你们眼中的恩典,对他而言反倒是多馀的枷锁。”
沉家家主愣在原地,呐呐不敢言。
陆迟转过身,又问了一句:“他可曾向族中提过什么请求?”
沉家家主尤豫了一下,低声回道:“他……确实提过一回。半年前,他曾对老朽说,在这坞堡里待得久了,心神困顿,想要带着内子出门游历一番,去看看这东越郡外的山川大泽。”
“游历么……”
“既欲游历,便由他去吧。他既入沉家,未曾有过半分对不住沉家之处。离堡之时,休要为难阻拦。”
陆迟微微颔首,眼中那抹异色渐渐隐去,心中已有了定见。
沉家家主如蒙大赦,浑身一颤,连声应是,安敢有半个“不”字。
陆迟不置可否,将沉砚秋之事暂且搁下,话锋微转,平声问道:“沉凡城百里之外,那处名为‘听潮会’的黑市,距你沉家地界不远。你可知其底细?”
沉家家主连忙拱手答道:“回前辈,那处黑市老朽自是知晓。其背后的主事之人名为张长亭,乃是这东越郡内极罕见的一位筑基散修。”
“哦?”陆迟眸光微动,“散修筑基?”
“正是。”沉家家主如实道,“这张道友十数年前方才侥幸踏足筑基初期。不过此人生性闲散,极擅长袖善舞,素来不喜争名夺利,亦无意与我等三大世家去争抢什么灵脉与霸权。他只在深湖处布下阵法,聚拢三教九流,做了个居中抽水的黑市营生。”
“我等三家念其同为筑基大修,且这等藏污纳垢的黑市,倒也确能为族中销些不便露面的物件。他既不涉权柄,大家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其在夹缝中安身,权当结个善缘了。”
陆迟听罢,微微颔首,心下了然。
一介毫无根基的散修侥幸筑基,若去强夺世家的灵脉山门,必是一场伤筋动骨的血战。
这张长亭退而结网,不争名利霸权,只借黑市暗中敛财收集修行资粮,倒是个懂得明哲保身、看透世情的通透之人。
既是这等底细,他接下来的行事,下一章更精彩:第162章 再入听潮会(五更),期待您的光临。便又多出了几分计较。
陆迟未再多问,宽大的青色袖袍在堂前轻轻一拂。
“你好自为之。”
话音未落,堂内卷起一阵清冽的微风。待那沉家家主再大着胆子抬起头时,首位之前已是空空如也,哪里还有那袭青衫的影子?唯馀一丝若有若无的渊深气机,仍慑得他通体生寒。
诸事已了,陆迟便化作遁光,倏忽远去。
他未返回青阙山坊市,而是拨转遁光,向着东越郡境内的一处偏僻荒湖疾驰而去,正是昔年他曾夜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