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洛家老祖眼底阴霾郁结,半分馀光也未施舍给沉家。他微微侧首,与身旁那韩老鬼目光一触。虚空中,一丝极隐晦的灵识微波悄然交汇。
主座上,陆迟神识如渊,早将这缕微波截获入耳。
那韩家老祖正言明方才那一剑所挟的沛然巨力,断言此子羽翼已丰,绝不可力敌。
陆迟唇角轻扯,端着那盏冷茶,由得这两头老狐狸暗中去称量轻重,并未出声阻断。
数息之后,灵波歇止。
洛家老祖那干瘪的脸颊重重抽搐了一瞬,满目的凶戾终是化作一腔颓败。
势不如人,纵有百年威名,在这绝对的力量倾轧面前,也只得低头。
“陆道友手段通玄,老夫认栽。”洛家老祖嗓音粗粝如砂,死死盯着上首的青衫青年,沉声问询:
“只是在交人之前,老夫尚有一事不明。道友今日设局,究竟只为斩断昔年那点恩怨因果,还是……欲要踏平这青阙山,做我东越郡的共主?”
陆迟叩击案几的指节倏然停顿,他连眼帘都未抬半寸,只吐出冷硬的几个字:“先把人交了,其馀待会再说。”
闻此模棱两可之言,洛家老祖颓然仰靠向椅背,闭目长叹一声,挥袖道:“长松,去吧。当年参与谋夺陆道友机缘的,尽数点出来。”
此言一出,洛氏席中哀声骤起。
洛家家主洛长松纵有万般不忍,亦知复巢之下无完卵的铁律,只能咬碎钢牙,将那干涉事之人一一指认出列。
见洛家这等庞然大物都已断腕求生,沉家主心头最后一缕侥幸被彻底碾碎。
任凭身侧几位族内长辈如何厉声咒骂、苦苦哀求,沉家主浑身战栗,老泪纵横间,终是无可奈何地闭上双眼,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向了身后的数人。
。案几轻叩,清脆的声响在满园死寂中尤为刺眼。
袖中幽蓝剑光再度吞吐,如灵蛇出洞,不带半分烟火气,直扑洛、沉两家席间被指认出的那十几道身影。
听着随后传来的凄厉惨叫与临死前的绝望咒骂,他神色木然,心湖澄澈,未起波澜。
该杀。
彼时彼刻,谁曾对他起过半分恻隐之心?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今日既已动手,这桩因果便需用鲜血彻底洗净。
片刻之后,剑光敛去,折返袖中。
浓稠的血腥气弥漫在整座听篁居,刺鼻异常。
洛家老祖目睹族中长老惨死,眼角猛烈地抽搐着,却终究是未敢发出一言。沉家主更是面色惨白如纸,瑟瑟发抖,连看都不敢看那主座上的青年一眼。
……
……
日影西斜,听篁居外无声无息地撤去了阵法迷雾。
青阙山长街上,三家修士如往常般鱼贯而出。街边散修望去,这些世家高层神色如常,步履平稳,只当是听篁居内的竞拍已顺利落幕,并未察觉半点异样。
外人自是无法知晓,此刻听篁居的静室内,是何等光景。
满地血污已被术法化去。韩家老祖、洛家老祖,连同沉、洛、韩三家家主,皆面如死灰地立在下首。
就在方才,他们已被陆迟强行于识海中种下了神识禁制。
起初,面对这等形同奴隶的屈辱条件,两位老牌筑基自是不肯就范,悍然联手欲要破阵遁逃。
然而不过数合的交锋,两人便被陆迟以摧枯拉朽之势强行镇压。
生死操于人手,两家老祖纵有万般无奈,也只能低头认命。
“五十年。”
陆迟端坐在主位上,神色平淡,“五十年后,禁制自解。若陆某中途身陨,这禁制自然也就没了。”
“在此期间,陆某不会对你们提什么强人所难的过分要求。你们只需严加管教族中子弟,绝不可将我今日的身份与修为,向外泄露半个字。”
他行事向来谨慎,此番显露筑基修为,若不严加保密,一旦风声传出,必定会落入东越郡外那些大宗门、大势力的耳目之中。
此前他顶着“赵崖”的化名,尚能借口同名同姓掩人耳目,如今真容既显,便再容不得半点闪失。
“陆道友放心,离去之人皆已立下天道毒誓,绝不敢多嘴。”几位老祖与家主苦涩对视,只能俯首称是。
见大局敲定,陆迟神色稍缓,随口向几位家主问起了昔年坊市中几位故人的下落。
从这几人唯唯诺诺的叙述中,他也算摸清了旧人们的去向。
周瑾言自云尘遗址与他分别后,便再未回过青阙山,就此杳无音频。
曹镇则是跟着秦素娘一同远走高飞,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