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沧桑面孔如水波褪尽,重现出青年原本清俊的相貌。
院内短寂。
人群后方,韩景行夫妇率先认出此人,面色顿变。
昨日还在庭院中讨价还价的外乡散修,竟是当年不辞而别的故交?
“陆迟?”立于韩家老祖身侧的韩长林瞳孔一缩,失声低呼。回想前几夜交手,只觉背脊生寒。
此名一出,洛、沉两家席间亦生骚动。
昔年陆迟在坊市挂名制符,识得这副面貌的管事不在少数。
“竟是那陆符师。”
“他不是早逃出了东越郡。”
低语声虽轻,却一字不落地传入两位老祖耳中。
韩家老祖双目微张。他虽未亲见陆迟,却也知这散修身怀高深符道。
当年他自持身份,未曾亲自下场擒人,致其走脱,深以为憾。今日见这机缘主动复返,心底不免生出一丝微热。
然他终是修道百载的筑基修士,心思沉静。稍作权衡,便觉出莫大蹊跷。
当年此子能在数方势力眼皮底下悄然遁走,绝非蠢物。
既已脱身,何故怀揣二阶重宝高调回归。甚至不惜设下这等直白的饵,将青阙山三家精锐尽数诱聚于此。
事出反常。
对侧,洛家老祖同样面沉如水,当年他嫡孙洛文山惨死之事,陆迟便是首要嫌疑之人。
新仇旧怨当前,洛家老祖眼中杀机隐没,却并未暴起发难。
他馀光瞥见韩家老祖默然端坐,再观主位上的青年,神色淡漠,视两位筑基如无物,心底警兆顿生。
摸不清对方深浅,两位老祖皆是生性多疑之辈,竟无一人贸然出头探试。
满座死寂中,末座的沉家家主忽而沉声开口:“原来是陆符师。经年未见,修为倒是长进不少。只是不知,当年我沉家长老沉元衡,与洛氏洛文山暴毙之事,与你可有干系?”
陆迟神色无波,淡然回道:“不错。皆死于陆某之手。”
竹院之内顿起哗然。洛、沉两家席间骤生骚动,数名长老猛然起身,对座上青年怒目而视。
洛家老祖阴冷嗤笑:“好胆。这么说,阁下今日布下这等阵仗,这场所谓的拍卖会,不过是个幌子。你是拿二阶灵物作饵,把我等尽数引来,再当面向老夫等人讨一个说法?”
陆迟轻轻颔首,语气平缓:“昔年陆某身如浮萍,尔等两家遣人暗伏绝杀。因果循环,陆某今日至此,自然是来清算旧帐。”
韩家老祖双目半阖,一言未发,警兆暗生。
他观这青年身处群敌环伺,气度竟如枯井无波,不见半点徨恐,心底那抹违和之感愈发浓烈
这老狐狸索性按兵不动,默然作壁上观,由着洛家去蹚这浑水探探虚实。
洛家老祖抬手压下阵阵喧哗,枯瘦的面容满是倨傲,冷声道:
“就凭你这练气六层的微末道行,也敢在此大言不惭。有什么依仗,尽早亮出来。若今日抬不出一尊令老夫忌惮的势力或是底牌,此事便决计无法善了。”
“让老祖失望了,在下背后,没什么势力。”
陆迟忽地低头淡笑,拂了拂青衫袖口,不再多言,只是心念流转间,体内维系多时的敛息法门如冰雪消融,轰然退散。
不再有丝毫遮掩。
下一刻,一股独属于筑基期修士的磅礴灵压,伴着森寒刺骨的玄水法力,如决堤骇浪般自那袭青衫中席卷而出,轰然镇压全场。
磅礴的威压如极寒深渊,瞬息间笼罩了整座听篁居。院中老竹不堪重负,纷纷发出艰涩的哀鸣与断裂之音。
席间那些方才还厉声叱问的世家长老,此刻只觉肩头尤如压下万钧巨石,周身法力被那股森寒的玄水法力彻底冻结、凝滞。
满座骇然。
无数道目光死死盯着主位上那道青衫身影,眼中尽是不可置信的荒谬与惊惧。
筑基修士!
这东越郡多少修士耗尽百年岁月、倾尽全族底蕴都难以跨越的天堑,竟被一个出身坊市底层的下品灵根散修踏破了?
且观其气血鼎盛渊渟,年纪轻轻,分明已与自家那活了两百年的老祖并驾齐驱!
人群后方,韩景行呆立当场,脑海中嗡鸣作响。
待那股席卷全场的骇浪稍歇,他面上的震骇渐渐化作了一抹难以名状的苦笑与恍然。
畏惧倒谈不上,昔年他虽受制于家族立场未能全力护持,但两人终究存着几分推心置腹的交情,他深知陆迟并非滥杀无辜之辈。
只是回想起前几日,自己竟还在院中以世家子弟的姿态,居高临下地提点对方财不露白,甚至大言不惭地妄图招揽一位筑基修士做韩家的客卿……
一念及此,韩景行只觉老脸微热,心中荒谬至极。
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