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席的几名散修骇得正襟危坐,悬在半空的竹箸僵滞,禁若寒蝉。
有人手腕微颤,险些碰翻案上的青瓷酒盏。
原以为这位沉家外务长老不过是按例巡宴,以彰世家恩威,孰料对方竟对满堂宾客视若无睹,径直蹚过人群,驻足于他们这不起眼的偏席之前。
周瑾言愣怔半息,目光在沉元衡与陆迟身上转了个来回,心头猛地打了个突。
这等高高在上的老怪,既非客套,亦非问礼,竟是专程冲着陆迟一人来的。
而立在席侧的沉砚秋,神情亦是在倾刻间起了波澜。
方才敬盏时,他眉宇间还透着几分意气,带着暗自较劲的自矜。
可眼下,见沉元衡这般降尊纡贵,他眼底的亮色倏然便黯了。
沉砚秋是个通透人,他太清楚沉家的门第做派,既然能以功法丹药为饵,将他这区区中品灵根收入局中。
眼下撞见一位底细清白的上品符师,其招揽的胃口自是不言而喻。
沉砚秋默然敛容,袖中的五指无声收紧,方才还挂在嘴角的笑意,已化作一抹化不开的晦涩。
他幡然醒悟,自己舍了半生傲骨、百般逢迎才勉强攀附上的高枝与造化,于案前这个静坐的青衣旧识而言,恐不过是稍一颔首,便能唾手可得的探囊之物罢了。
周遭的死寂中,陆迟端坐未动。
听得那声呼唤,他心湖微生涟漪,念头转得飞快。面上却不显分毫,依旧是一派沉稳。
陆迟从容站起身,抚平袖口微皱的衣料,不卑不亢地拱手一礼:“晚辈陆迟。确是符师。不知沉长老有何吩咐?”
沉元衡脚步停下,目光如炬,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特征都对上了,没找错人。
确认了正主,他原本隐带威压的面色,登时缓和了几分。
“诸位不必拘礼,今日是我沉家喜宴,诸位只管痛饮尽兴。老夫只是偶遇一位符道俊杰,见猎心喜罢了。”
安抚罢众人,沉元衡才重新看向陆迟。
他目光随意一扫,又落在了旁边的沉砚秋和周瑾言身上。这两人方才的神色变幻,显然与陆迟交情不浅。
“此处嘈杂,不是叙话之地,陆符师,可愿随老夫移步后堂,饮一杯清茶?”
他顿了顿,又看了看沉砚秋两人:“砚秋,还有这位小友。既然相熟,便也一并来吧。”
陆迟眼睫微垂,眸光敛动。
大庭广众之下,堂堂世家外务长老亲口相邀。
若当面拂了面子,便是平白扫了沉家的颜面。
对方毕竟是练气后期,且背靠大树,能和气推脱,自是最好。
“长者赐,不敢辞。”陆迟颔首应下,“长老请。”
四人一前一后,穿过隔断的屏风,很快转入内堂廊道,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尤如冷水滴入沸油,席间顿时炸开了锅。
“陆迟……他竟叫陆迟?”一名同样住在青阙山的散修瞪圆了眼,倒吸了一口凉气。
旁边有人不解,凑上前问:“怎么?这名字有何玄机?值得沉长老亲自来请?”
那散修压低了声音,“前些时日,坊市里出了个画出上品冰矢符的新晋符师!那人……便姓陆!”
话音落下,几名散修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接腔。
符道最是熬人,这名声鹊起的陆大符师,竟不是什么白发苍苍、孤傲难近的隐世高人。
而是方才那个坐在他们身边,和和气气,连灵酒都未曾多饮两口的年轻后生?
……
……
内堂幽静,将外头的喧天锣鼓隔绝得干干净净。
博山炉里燃着上好的安神香,青烟袅袅。
几人分宾主落座。堂内除了他们,还侍立着一名沉家的青衣执事。
那执事端着红木托盘,上前奉茶。
清亮的茶汤注入白瓷盏中,灵气氤氲。
执事将头一盏双手递与陆迟,面上堆着十足和善的笑意。
退下时,他目光一转,扫过坐在末座的沉砚秋,不动声色地微微颔首,眼底透出几分明显的赞赏。
散修都是无根浮萍,既然这新姑爷与陆大符师是旧识,有这层交情兜底,今日长老的招揽便已成了一多半。
这赘婿倒是个带财的,刚进门,便无意间替族中立下了一桩不大不小的功劳。
可这道赞赏的目光,落在沉砚秋眼里,却如芒在背。
这等难堪的落差,直叫他满嘴发苦。
“好茶。”陆迟浅尝一口,将茶盏轻轻放下,神色如常。
“陆小友,老夫行事不喜客套,咱